2005年5月5日 星期四

章十三



 




 



宮人為王后永晝拉開珠簾,繡鞋踏上了正殿,在眾目睽睽之下,永晝面不改色地走了出來,這個寬不見邊、深不見底的正殿已不再讓她恐懼,因為坐在最上方的男人從陌生的黑冑戰君變成了夜夜共枕的無垠,這個黑闇的宮殿也不再是深不可測,縱使她身著的依然是白衣,但某些東西已經有了微妙的不同。

 



來到正殿的永晝並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文武大臣,表情有多猙獰,只因她的視線已全被一抹火焰般的鮮紅倩影給佔據。

 



黑得發亮的黑曜石地板上散落著一道豔紅的痕跡,那是花瓣,那軌跡從大殿外蔓延至殿內,彷彿是一個人走過的軌跡,順著鮮紅的指引,先是看到六名全身紅衣手持竹籃,巧笑倩兮的清麗女子,再來於花路盡頭的,就是一團像火苗燃燒著的形影。

 



背影,女子的黑髮用紅色緞帶高高束起,一身亮紅的鎧甲……沒錯,是鎧甲,配上朱紅色的披風,儼然是一名威風凜凜的瀟灑少年,但卻又讓人一眼便看出她是個女兒身,因為纖瘦的身型和白皙的肌膚不言而喻地道出這項事實。

 



火焰似的女子轉身看向走進正殿的永晝,這才讓永晝看清楚了她的面貌。

 



高傲的彎眉下是一雙紅豔似火的瞳眸,高挺的鼻樑銜接著薄厚適中的唇瓣,由脣形看來,她若笑起來,將會是相當燦爛的笑容。

 



當她向永晝走來時,忘了反應的永晝只看見女子白如珠玉的耳垂下分別掛著深紅通透的寶石,隨著女子的移動左右搖擺。

 



當女子輪廓深淺分明的俏顏來到永晝面前,女子先是對永晝興味富饒地一笑,接著開始自我介紹:

 



「想必妳就是白露國的宓姬,黑沃國的王后,永晝。本王乃東方赤孃國的國王,紅蓮。久聞大名,今日終得一見芳顏,名不虛傳。」

 



什麼?赤孃國?國王?

 



永晝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嚇著,睜大了水眸。眼前的少女,就是遠方赤孃國的王?

 



大陸成三角狀,中間為廣大的黑沃國,左邊為次大的白露國,至於右邊,就是佔地最小的赤孃國,白露與赤孃兩國之間橫亙著一個黑沃國,導致兩國的交流不盛,甚至可以說互不了解,因此永晝對這個遙遠的紅之國很陌生,只知道他們人人都有著一雙紅瞳,以紅色衣著為主,至於他們的王竟是個如此年輕又貌美的女王,這可讓永晝開了眼界。

 



趁永晝看著自己出神,紅蓮一個迅雷不及掩耳在她雪白凝脂的嫩頰上偷了個香,此舉不但讓永晝比方才更加呆滯,在場的包括默芸、眾大臣和坐在玉座上的無垠都倒抽了一口氣。

 



撫著被紅蓮親過的地方,永晝微啟的小嘴發不出一個字,赤孃國的國王不僅是女的,還是個……有怪異性向的女子。

 



「紅蓮!」無垠的吼聲響遍整個正殿,雙掌幾乎要將扶手捏碎的他,想用眼光射死那個偷親他老婆的採花賊!詭異的是那個採花賊卻是個女的。

 



被吼的紅蓮掏掏耳朵,不以為意的朝上位說道:

 



「無垠哥哥不要這麼生氣嘛!本王只是在打招呼罷了,別這樣大驚小怪的。」

 



聞見紅蓮是怎麼稱呼無垠的,永晝緩緩抬起眼,藍眸對上那雙銀眸,她內斂的眼光中蘊含著什麼?一般人很難猜解,但對這時的無垠來說並不難。

 



只是當他心急地想向她解釋些什麼時,冷漠的藍眸已經將焦點從他身上移走,不給他絲毫辯解的機會。

 



「紅蓮陛下,請自重。」看不下去的默芸對這個每來一回凌霄殿就要大鬧一次的赤孃王很無奈,沒有人能預知她下一步想做什麼,任何的威脅和阻止,在她看來,都只是嬉鬧般的笑話。

 



紅蓮聽見默芸的勸阻,雙眼又亮了起來,她三步併兩步地來到默芸身邊,勾起她下頷微笑著,「這不是默芸妹子嗎?幾年不見,又更標緻了啊!」

 



默芸撇開臉,語氣不甚溫和,「紅蓮陛下,請不要開默芸的玩笑。」

 



「這哪是玩笑啊?這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真是羨慕無垠哥哥,每天都被這麼多絕世佳顏圍繞,處理起政事一定特別有動力。」將雙手背在背後的紅蓮一臉羨慕的神情,接著又低首搖了搖頭。

 



此時,紅蓮帶來的侍女們發難了。

 



「大王真壞!拐著彎兒罵咱沒有美貌。」

 



「就是說,以後不理大王了!」

 



這些嬌嗔已經讓大臣們和永晝目瞪口呆,接下去的景象更是讓他們不敢恭維。

 



紅蓮走到她們中央,左抱一個右摟一個,急忙哄道:「本王不是這個意思啊!只是美的味道不同,各有所長啊!」

 



聽著耳邊的銀鈴笑聲,永晝不禁想,現在上演的戲碼是叫做調戲嗎?調戲別人的人真的是個女人嗎?還是靈魂裝錯了軀殼,她根本應該是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少年才對。

 



偷偷看著無垠,他身為這個宮殿的主人卻絲毫不受影響,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似的,還拿起一旁的茶杯啜了幾口香茶,也許他真的習慣了。

 



他們認識很久了吧。

 



從紅蓮對無垠的親暱稱呼,到她對默芸說的話,甚至現在回想起來,方才在坤簌宮默芸的擔心焦急,都代表著他們對紅蓮的認識,和交情匪淺。同樣是黑沃國的鄰國,一國是邦交友好,另一國卻落得被強侵蹂躪這是為什麼?他,怎能如此殘忍?

 



自己是多餘的,忽然這樣的掏空感溢滿了她心中。

 



無垠透過瀰漫茶香的熱氣凝望著台階下的永晝。她又在煩惱什麼?每當她露出這種受傷卻又佯裝堅強的表情,無垠明白,那就是她最痛苦的時候,但以她的身分、她的個性,卻又不願向別人吐露心事,包括他也被阻擋在外不得其門而入。

 



這是多麼的殘忍,明明清楚地聽見牆的另一邊傳來細碎柔弱的啜泣,卻無法立即在她的身邊抱緊她安慰她,只能不停的尋找入口,心急如焚。即使總是碰壁,弄得一身是灰,他也不能放棄,世上知心難求,對他們倆而言,擁有一個與自己身份對等的知己更是天方夜譚,有個道理,無垠比永晝早一步明白。

 



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不知道,早在……

 



「無垠哥哥。」紅蓮叉腰看著他,「我們上一次見面已是三年多以前了吧!」

 



放下茶杯,俯視著紅蓮那張帶有不容忽視的高貴氣質,又隨時像個登徒子的臉,無垠回道:

 



「是。」

 



紅色的馬靴來回渡步在漆黑的地板上,猶如鏡子般的黑曜石倒映了她的英姿和從容不迫。

 



「沒想到這三年之間,黑沃國變了這麼多,無垠哥哥的夢想實現了不少嘛。」說著,那雙紅瞳再次鎖定在永晝結了層霜的麗顏上,「特別是某樁心願,是吧!」

 



由肺葉吐出一口悶氣,無垠擺了張臭臉,就是擺給她看的。

 



甚是了解這位黑沃國王的紅蓮,知道什麼時候該歇歇,什麼時候開開玩笑也無妨,只要不碰觸到他的弱點,這位老大哥是很寬容的。

 



從懷中拿出一張紅紙,在眼前晃了晃,「我說過我今天是來送禮的。」

 



挑起眉,無垠從她驕傲的面容中讀到,這次她可真的不止是路過來搗亂的。

 



命侍女將紅紙奉上給無垠,接著紅蓮將習慣微揚的下頷轉向站在一旁好久都沒出聲的大臣,看見他們各個臉上都寫滿了對她的感冒和對她來訪的不歡迎,卻又礙於戰君的威嚴敢怒不敢言,那些老臉真是讓她看了就想發噱。

 



接過由殿上侍衛遞上的紅紙,無垠慵懶地一手撐頰,一手翻開四摺的紅紙。

 



頓時殿內人聲全無,大臣們目不轉睛的看著戰君,他們都十分關切赤孃王那張紅紙上寫的到底是什麼,雖然紅蓮這人行徑怪異又違禮背俗,但她是個能力強大的君王,這也是不容置疑的,若是以國王的身分與戰君交流,那麼內容就將會非常的關鍵而且重要。

 



食指貼著唇,手掌拖著下巴的無垠,沒有露出任何讓外人能夠分辨情緒的表情,直到看完,摺起紅紙,他才和紅蓮四目相對,這一望,兩人竟默契十足地同時笑了出來,而且還是讓人看了不禁打冷顫的奸笑。

 



「那我就收下了。」將紅紙收進衣裳內裏的無垠就回敬這麼一句。

 



「您別客氣。」送禮的紅蓮也只客套這麼四個字,關於紅紙的內容隻字未提,但這個話題在兩國之王眉來眼去的協定下,就這樣結束了。

 



暗璐和黔柱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卻還是沒有得到一點線索,不過憋氣憋到快斷氣倒是真的。

 



清澈的湛藍眸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們不用言語的默契,叫做心照不宣,他們只靠眼神交會的信任,叫做心靈相通

 



前一刻還以為又回到痛恨無垠的自己,然而現下滿泛著酸味的空氣立即毫不留情地推翻了她的『以為』。永晝忘了,有一種東西是投入了之後便再也無法收回的,就好比丟入海裏的銀針,除非放棄它。

 



幾乎沒時間讓她喘息似的,紅蓮的聲音又再次響起,而且是對著她來。

 



「『宓姬』,我想還是這樣叫妳比較妥當吧!」

 



好久了,沒聽過人家這樣叫她,永晝甚至有些陌生。不明白紅蓮話中涵意的她問:

 



「為什麼?」

 



「因為妳依然是白衣國的公主,就算樣子是黑沃國的,妳的心,就像這套衣服一樣,還是屬於白露國。」火眸瞬也不瞬地箝著永晝。

 



紅蓮一向快人快語,但這次的有話直說似乎在昏暗的正殿上產生了一連串的發酵反應。

 



這是一個公開的禁令,雖然戰君並沒有正式頒詔同意王后在凌霄殿穿著白衣,但從他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已足夠讓悠悠之口不去攻擊不守國禮的王后,只能默認。

 



以黔柱為首的臣子相信戰君是尊重永晝的信念,因而不強迫她換著黑衣。以暗璐為首的臣子們則認為戰君是因為寵愛永晝,而讓她為所欲為。然而無垠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大概除了他自己,沒人知曉。

 



萬黑叢中一點白的永晝在紅蓮的注視之下,遲遲未開口。其實她大可當場承認紅蓮所言極是,因為屹立在她心中的堅持確實是為了祖國,而她,也的確對黑沃王后這個寶座一點興趣也無,但她說不出口。要為自己辯白不是難事,只要不考慮後果說了就是,可是一旦顧及無垠的立場,這些話就哽在喉嚨,上下不得。

 



他用權力,用威嚴,替她保留了最後一絲的自由,讓她能夠用不會言語的衣裳來表達自身的反抗,所以,無垠等同於默許她的反擊,一國之君何以要做這般自打嘴巴的傻事呢?沒有其他緣故,就是為了永晝。

 



相對於無垠的寬宏大量,永晝面對紅蓮的打破沙鍋,實在不能至他於不義地暢所欲言,這次,換她得替無垠保住面子。

 



眼看永晝被刁蠻的紅蓮逼到死角,無垠多麼想伸出援手,她的不語,已成了給他最大的安慰。從沉默中,無垠聽出了永晝柔軟的心聲,她這就是在報答他,顧慮到他的立場他的為難,因此選擇不回答,可惜這份溫情,只會讓她在這座宮殿的位置更加尷尬。

 



幸好,願助永晝一臂之力的,不只無垠一人。

 



「紅蓮陛下,何謂家務事,您可明白?」和紅蓮有些私交的默芸冒著踰矩的罪名打破沉默。

 



斜睨著挺身來解圍的默芸,紅蓮揚著下巴回道:「懂啊,不就是關起家門來處理的事嗎?」怎麼不懂?這類事情她處理過不下千萬件。

 



「正是,您身為鄰國的王,是否除了政事之外就不該再干涉本國的家務事呢?」

 



喝!這句話威脅意味濃厚,一點縫細都不讓鑽,紅蓮皺了皺鼻子,雖然她愛女人,對於女人的嘴上功夫可不敢恭維,好比默芸這小妮子,不念在他們曾在寒風裏賞了整晚的月,幾句話就不著痕跡的把她訓了一遍。

 



「默芸妹妹,照妳這樣說,簡直是拒本王於千里之外。好歹我也是這場合親中的關鍵人物啊!」本來是想把這個殺手鐗保留起來的,但情勢所逼,由不得她了。

 



永晝皺起了黛眉,對紅蓮所言之事感到困惑,黑沃與白露的合親,為什麼和赤孃國的王有關?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你是關鍵人物?」她問。

 



喜出望外地觀察著永晝佈滿疑問的藍眸,紅蓮弔詭地嘴角微揚,紅瞳瞄了上位的無垠一眼,兩道冷箭正不偏不移地穿透著她,被威名遠播的黑冑戰君這般冷視著,還能夠隨心所欲地行動的,這世上除了紅蓮,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無視於高處散發出的威嚇,紅蓮若有所思地開口:「看來無垠哥哥還有很多事沒告訴妳

 



此話未竟,機智過人的無垠自然是不可能坐以待斃,眼睜睜地看著不把他當一回事的紅蓮在全朝文武和永晝面前大放厥詞,甚至不留情面地掀他的底。

 



人無聖賢孰能無過,怪就怪在他們太過於清楚彼此的狀況,當對峙的情勢展開,往往最後是以兩敗俱傷收場。

 



宏亮的男聲打斷道:

 



「我說,妳的親親表哥怎麼沒跟妳一道來?他不是最愛當妳的跟屁蟲嗎?是被妳禁足了?還是小倆口又吵架了?我看可憐的他又是留在赤孃國幫妳收拾爛攤子吧!」

 



「住嘴!」急於堵住無垠的口,紅蓮的一派悠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既羞赧又憤怒的神情。

 



緊握著雙拳,紅瞳此刻簡直如燃燒著一般迸出烈焰。全赤孃國的人都知道在紅蓮面前,有一人不能提,否則就是活膩了想討點苦吃,偏偏此人又和紅蓮一輩子糾纏不清,儼然成為赤孃王最大的罩門。

 



眼中映著無垠勝利的笑容,不巧她赤孃王性格中最大的敗筆就是好勝,若不給他一點下馬威嚐嚐,這赤字非倒著寫不可。

 



於是她語出驚人地說道,「看來,貴國和咱的交易是不想談了吧!」哼,看誰握在對方手裏的死穴比較多,她絕對不認輸。

 



所謂的交易,是無垠為了改善貧國的現況所擬定的一套計畫。

 



以往國內所產的礦石絕大多數是內部消化,外銷到別的國家的數量少之又少,但石頭不能當飯吃,即使讓餓死的庶民用鑲金嵌玉的棺材入殮,也不能挽回什麼,他們需要的,是能夠填飽肚子的食物。

 



不同於土地貧瘠的黑沃,赤孃肥沃的紅土每年都結出粒粒飽滿的金穗,穀倉裏的乾糧囤積著,鮮少鬧荒災的情形之下,除了以備不時之需,也只是放著蟲吃鼠咬。如此天差地別的國情讓無垠構思出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又牽扯到赤孃國人的另一項特性。

 



從貴族到百姓,赤孃國人喜歡會發亮的東西,其中不乏金、玉、晶石,偏偏赤孃國不產礦石,正好和鄰國相反,因此他們覬覦隔壁這塊大餅已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於是,利用了這個契機,私交不錯的無垠和紅蓮透過無數次的遣使交流和商討內容,終於擬定,這個雙贏的計畫在明年春天,就可以正式進行。

 



黔柱曾預估,第一批運來黑沃的乾糧至少能讓餓死的平民減少兩成,若計畫順利進行,四年後,黑沃國人的生活將得到大幅度的改善,這正是君與臣日日夜夜期盼的景況。

 



眼看涉及國家社稷,一旁坐山觀虎鬥的黔柱終於忍不住地跳出來說話了。

 



「紅蓮陛下且慢,穀糧與金玉的交易乃兩國耗費四個季節無數人力所建構而成的龐大計畫,若在這幾句言語之間就否決掉這些血汗成果是否不妥?況且戰君與紅蓮陛下相識已久,紅蓮陛下尚稱戰君一聲哥哥,這兄妹之間的嬉鬧實不該牽扯到國家大計啊!」

 



一心為國的黔柱循循善誘、勸之以理,無非就是希望喚回紅蓮為君的一絲理智,但這些長篇大論聽在暗璐的耳裏只被認為是白費唇舌,在他看來,這性向不正的君王本來就與凡人不同,講道理這種事對她而言只是對牛彈琴,起不了多大的效用。但老臣就是老臣,做法保守堅持和平,因此,暗璐和黔柱就是不對頭。

 



這玩笑開大了,無垠知道紅蓮不會把國家大事當兒戲,但她一旦狠下心來,會做出什麼樣瘋狂的舉動,確實很難預測,若是要安撫她,辦法也不是沒有,比如

 



「眾愛卿稍安勿躁,赤孃王不過是想帶點紀念品回去罷了。」這話馬上引來紅蓮的興趣,一點也不意外的無垠只管繼續說,「紅蓮,我知道妳恨不得把整座凌霄殿搬回赤孃國去,畢竟這是不可能的,但君子有成人之美,今天我當著眾人的面,允妳挑一塊嵌在這殿上的石頭回去。」

 



紅蓮感到心頭的癢處被搔到,笑顏逐開,果然是無垠哥哥懂得她的心。

 



「此話當真?」

 



無垠哂笑著,「君無戲言。」

 



眾人包括永晝均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高坐上位的王。

 



「戰君,萬萬不可啊!凌霄殿乃吾國歷史的象徵,血淚的代價,更是先王一生的」即使嘴巴被一旁的暗璐摀了起來,黔柱還是不死心的試圖說些什麼,但不管旁人怎麼勸阻,無垠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這座宮殿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悲劇的代價,證明著黑暗過去的證據,說穿了,他並不稀罕它,所以就算是搬走某根柱子,對無垠而言都算不了什麼。然而和赤孃國的交易卻關係著千萬子民的生死,孰重孰輕,一目瞭然。

 



永晝的目光從無垠無所謂的面容上移開,停留在紅蓮開始物色寶石的赤瞳上。正想著她會看中哪一塊珍寶,忽地,紅瞳鎖定著藍眸。

 



紅蓮撩起紅袍從腰際抽出一把鑲嵌著紅玉的匕首,還沒有人來得及反應,銳利的匕首已化作一道白光劃過永晝貝耳旁的空氣,直嗵嗵地豎立在某根黑柱上,不到一瞬,重物落地的聲響敲醒了陷在震驚中的眾人。

 



也讓激動過度的黔柱經不起打擊地厥了過去。

 



一陣風自耳旁呼嘯而過,她還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身後就已經傳來白刃嵌入石柱的響音,當永晝找回知覺,只感到手心冒出了冷汗。

 



「紅蓮!」這下無垠再也坐不住了,從玉座上站起的他一顆心狂亂的跳著,方才的景象足夠讓他強韌的心臟停止跳動,這絕對不是鬧著玩的。

 



嘴唇發白的默芸厲聲指責著,「紅蓮陛下,妳可知道方才若是失手會有什麼後果嗎?」

 



接過侍女遞上的匕首和被她看中的紅瑪瑙,紅蓮冷笑了一聲,「失手?本王絕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是的,方才那把匕首只要偏差一毫,永晝的絕世麗顏就面臨破相的可能,若不是經過精密的計算和擁有爐火純青的技術,誰敢這般孤注一擲?

 



但無垠可管不了這麼多,盛怒的他終於忍無可忍,對這名胡作非為的客人下了逐客令。

 



「妳給我滾!」

 



紅蓮吐著粉舌,憑著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此時不溜更待何時。反正蛋也搗了,信也送了,目的全都達到了,這趟凌霄殿之行,她只能說滿意得不得了。

 



「主不留客,那我們只好告辭了,諸位,後會有期。」臨走前,她還不忘向永晝拋個媚眼,才大搖大擺地離去。

 



「送客!」黑著一張臉的無垠喊道。

 



原本兩手還架著不醒人事的同僚,暗璐收到聖旨後馬上將雙手一放,不顧將冰冷的地板當床睡的黔柱,領著所有已經捲起袖子做好準備的臣子們往殿外走去。

 



「驅邪,這一定要驅邪!」暗璐不自覺地碎嘴著。

 



默芸看著對面地板上躺著瘦弱的老人一名,發自同情心地說道:「戰君,默芸將右相帶進去休息。」

 



「准。」

 



接著默芸便招來侍衛,合力將黔柱給抬了進去,莊嚴的凌霄殿除了一地的花瓣,好不容易又恢復了該有的樣貌。

 



赤孃王紅蓮如一陣旋風,將所有的東西都吹移原位,接著恍若無事地離去,徒留一片狼籍。

 



殿上只剩下兩人,比起方才的混亂,眼下的寧靜顯得過分突兀,金色的火光在燭臺上搖曳著,一陣風將散落在地上的紅花吹舞了起來,黑與白的身影對照著,一動也不動。

 



她緩緩抬起眼,對上那雙銀眸,才發現他已經注視著她有一陣子。

 



「上來。」坐在玉座上的無垠朝她伸出一掌,是在邀她進入到屬於他的範圍。

 



有些遲疑,永晝知道,那是除了王誰也無法踏入一步的禁地,但再看看無垠的眼,他的堅持終究是說服了她。提起白色裙裾,繍鞋踏上黑色的台階,一階一階,她和無垠之間的距離愈來愈短,最後,站上了象徵君臨天下的高臺。

 



「過來。」無垠又下了一道指令,這次是要她到玉座跟前來。

 



順他的意,永晝緩緩地移足至他面前,雖不懂他的用意,但身體就是無法拒絕他。

 



一把捉住永晝的手,將那如絮的溫軟帶進懷中,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就這樣,圍住了她。

 



跌入他懷裏的永晝試圖掙扎,這裏可不是寢殿,若是讓人看這副樣子,那他倆還有威儀可言嗎?但無垠似乎不想顧慮這麼多,一雙鐵臂將她摟緊,不許她離開他去其他地方。

 



反抗無效的永晝停止了掙脫,靜下心來凝睇他,想看清楚這個王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然而這一看,什麼防備也被卸了下來。

 



銀眸寫滿了擔心與不安,一雙應該是氣宇軒昂的眉,此時卻毫無生氣地糾結在一塊。

 



冰涼的指腹為他熨開眉心的皺折,這張俊顏她並不陌生,但現在看起來,竟是如此消瘦,和她第一眼見到他時,相去甚遠,發生了什麼事?

 



「你瘦了。」纖指從他的眉心出發,畫著那深邃的輪廓,這一個月來,他們的關係不是沒有進展,但也僅止於此。

 



彷彿沒聽見她的話,無垠的大掌覆上她方才被匕首威脅的右臉,粗糙的拇指來回撫摸著早已刻入他觸覺的滑嫩。

 



「讓妳受驚了。」他說。

 



垂著首,永晝搖了搖頭,來自無垠的關心,幾乎要讓她無法招架,這道防線,她守得很辛苦。

 



「我沒事。」在她的心中,有堆積成山的疑惑要問他,關於紅蓮,她無法做到不去在乎,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讓永晝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地不舒服,那種感覺就好像變成了一隻毒蠍子,見人就想螫,她不願意,卻由不得她。

 



但是等到真正面對無垠,她又一個字都問不出口,為什麼呢?

 



看著永晝若有所思的臉龐以及那顆閃耀著藍光的墜飾,無垠悄悄地嘆了一口氣,接著他盈握起永晝纖細的左腕,掀開袖子,一道環繞在白腕上的淤青曝光在兩人眼前。

 



「妳知道這是怎麼來的嗎?」無垠看著她。

 



永晝微微搖首,只知道今晨起床,手腕就莫名疼痛,檢查之下才發現憑空多出了一圈淤青,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沒想到無垠竟主動問起。

 



「你知道?」她期待地問著。

 



無垠沉默不語,接著將細腕抬起,溫柔的吻一個個地落在那之上,永晝不解地看著他的動作,但一股心酸卻無端侵入了她的心房,一時無法言語。

 



無垠抬起頭,毫無預警地吻上了那張水潤的紅唇,永晝閉緊了雙眼,這突如其來的吻讓她不知所措。但他的吻卻能夠安撫她的不安,讓永晝只沉醉在此刻,彷彿世界只剩下無垠和她。

 



然而當他的吻來到那凝脂玉頸上逗留時,永晝終於清醒過來,她推著無垠的肩,接下去,就到了她的極限了。

 



「會有人來的,不要這樣。」這是她的藉口,殘酷地阻擋住他的藉口。曾幾何時,這個殘酷已不僅僅傷害了無垠,也傷害了她。

 



埋首在她髮間的無垠沒有回答,卻也不再繼續動作。

 



「無垠?」她又推了推他。

 



忽然,沉睡中的呼吸聲傳來,無垠竟然睡著了。

 



是那熟悉的香味讓他亂了意識,也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疲勞終於擊垮了他,無垠睡去了。

 



永晝看著玉座後的屏風上繪製著黠璈與黧璞的傳說故事,雙手環抱著靠著她睡去的無垠,第一次,她感到自己已經融入了這個國家的歷史中,要抽身,似乎已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了。

 



 


章十二

 


 



 



 



 


細碎的白雪趁著風勢吹開珠簾,三三兩兩飄了進來,跌落在窗櫺上、地板上,靜靜的化為一滴水,然後無聲地蒸發消失。

 



 


房內,放有三盆燒得火紅的爐子,用來趨走凜冽的寒意,然而此刻寧靜的氛圍也只聽得見炭塊燒熔的聲響。空蕩的臥室中央,擺著一張圓桌,永晝正坐在桌前,拿著針線縫補一件墨色的衣裳,當然,不是她的。

 



 


針進,線出,白蔥般的手指熟練地來回穿梭在布料之間,已經垂淚的蠟攀附著低首的棉線燃燒著,橘紅的火光照映著那細緻的面龐,搖曳在琉璃藍的水瞳中,她神情認真地專注於縫補的部位。

 



 


昨夜,她在他的睡袍上發現了一道撕裂痕,吃驚地看著破洞的無垠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造成的,不過因為他的衣料子都很輕薄,劃出這樣的口子也不是沒有過的事。令他意外的是,永晝竟然表示希望讓她來縫補的意願。她說,在坤簌宮的時光實在是太過悠閒,閒得發荒的她只是想找些事做,無垠驚喜之下當然就答應了。

 



 


然而,深深刻劃在永晝腦海裏無法忘卻的,是當他聽見她要為他縫衣裳時,從內心深處綻放出來的笑容,那種天真的表情,簡直跟個孩子沒有兩樣。進宮一個月,永晝看過白天的無垠,夜晚的無垠,朝上的無垠,和大臣議政的無垠,昨夜卻是她初次看見擁有那般無邪笑容的無垠。是她的主動讓他這麼開心嗎?不,永晝認為原因是來自『縫紉』這個舉動。

 



 


當孩子的衣裳破了,該由誰來補呢?一般來說是母親。絕大多數的孩子都穿過母親一針一線縫紉過的衣裳,無論布料多麼的粗糙,因為有母親溫暖的雙手織進無限的關懷和母愛,那穿起來比任何一件新衣裳都值得驕傲,只有那雙神奇的手,才知道孩子什麼時候冷,什麼時候發燒,什麼時候餓肚子,即使貧窮,只要有母親,就好比擁有無限的財富。

 



 


但是無垠的母親,卻在他最需要母愛的年紀就離他而去,殘酷的命運竟又在他失去母親之後,間接讓他失去了父愛,頓時,他彷彿是個被遺棄的孩子,站在全國的最高處,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在那樣幼小的心靈中,懂得什麼叫寂寞嗎?希望他不懂,因為,那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上天是公平的,身為一國之主的黑冑戰君,卻連根本的親情都無法擁有。

 



 


被父王遺忘、被大臣期待的無垠是否曾經急於成長而揠苗助長呢?每晚當她看著他,看著那張沒有一絲猶疑不安的面龐,好幾度都差點脫口問出,那顆強壯的心臟,是否也有脆弱不願讓別人見到的一面?但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徘徊在無垠內心邊緣的她,始終不肯去碰觸打開兩人之間最後一道門的關鍵,即使永晝知曉,他夜夜都在等待她的行動,守在原地,不肯進一分,也不會退一步,但是她不能,她不能背負著千萬人的信任,轉而投入他的羽下。

 



 


想得出神,永晝沒注意到尖銳的銀針穿過布料,深深地刺進了那白玉般的指腹,直到她吃痛得拿起手指檢視時,鮮紅的血珠已經滲出了傷口凝結在指頭上,無聲地按擠住出血處,於是小小的血珠跌進了黑色的衣裳中,化為無形,鮮血失去了它原有的色彩,與黑溶為一體,但即使看不見,它依然存在。

 



 


在永晝平靜如冰的面容上,忽然從眉心捻起一道皺痕。

 



 


濺灑在黑冑戰君身上的,何只成千上萬滴鮮血,它們被黑所吸收,埋藏在黑冑的深處,即使肉眼看不見,但它們存在。穿帶著黑冑的無垠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盔甲,卻依然提著長刀揮舞出更多的鮮血,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感受?是自願?還是責任?

 



 


羅剎將人命把玩於股掌之間,視痛苦為享受,不知憐憫為何物,因此被稱作羅剎。但他不是,無垠總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任何的小事都逃不過那雙銀眸,然而他注意這些不為別的,只因他在關心在體察每件發生在他國家內的事,彷彿是個付出一切的父親,那樣地令人敬佩。即使永晝從未說出口,但在她的內心早已體會到了這點,無垠為國家所做的超越所有人能夠做的,想必,也犧牲了更多。

 



 


忽地,門被推開的聲響擾亂了一室的寂靜,也打斷了永晝的思緒。

 



 


來人是神色慌張的默芸,踩著紊亂的步伐,呼吸急促地喘著氣,看得出來必定是一路趕著來到這的,白淨的小臉此時泛著紅潮,額角滲出滴滴汗珠,她來到永晝的跟前。

 



 


「參見王后。」她揖身後臉上還是寫滿了無措,這讓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模樣的永晝十分疑惑。

 



 


「發生了什麼事嗎?」永晝放下針線,審視著默芸亂了方寸的神情。能讓一派冷靜的默芸如此慌亂的,在這宮裏還能有幾人?無垠?是他出事了嗎?這個忽然乍現的想法無預警地讓恐懼爬滿了永晝的身,她急促的問道:

 



 


「是無垠出什麼事了嗎?」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這又關心又擔心的語氣和表情,是有多麼像一個擔心丈夫出事的妻子。

 



 


嚥下一口唾液的默芸邊搖首邊稍稍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永晝,「戰君請王后到正殿一趟,有貴客臨門。」

 



 


放下心中一顆懸石的永晝在聽完默芸的話後,更是不解。

 



 


「貴客?是誰?」

 



 


來到黑沃國,無垠將她安置在坤簌宮,也鮮少讓人來煩她,或是該說刻意不讓人接近她。除了默芸,少數的宮女,還有無垠本人,她這個月以來看到的面孔屈指可數,永晝一度以為,他是否想囚禁她,讓她與外界隔離,與世界脫節,終有一天她會心甘情願的作他的籠中鳥。但與其認定這種悲哀的設想,永晝卻又寧願相信另一種。

 



 


這個宮裏的人不是全部都當她是國母,這在她初日來到此地就已經領教過了,然而就從那日起,永晝再也沒見過那些嘲諷她的臉孔,服侍她的全都是溫順的宮女,口中喚的句句是王后,默芸說,這些人都是她的好姊妹。所以,無垠是想為她隔離惡意與危險?現在的情勢還不是她可以露面的嗎?

 



 


而方才默芸說要她去正殿見客,這可是頭一遭,是什麼樣的客人非要她去見不可?雖然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但她還是無法抑制的妄想了一下,是白露國的臣子或是使者來探望她了嗎?是不是父王掛念她,因此派人捎信來了?

 



 


真是可笑,白露和黑沃互視如仇,又怎麼能夠讓國人跨越國境呢?永晝可悲地在心底低笑著自己。

 



 


「是個大麻煩。」沒頭沒尾丟下這五個字的默芸移開腳步往掛著永晝衣裳的木架走去。

 



 


黛眉已皺在一起的永晝擱下手中和腿上的東西站起身,朝默芸著急地來回巡視衣裳的背影問:「什麼叫大麻煩?我認識嗎?」

 



 


「王后也許不認識,但應該聽說過。」回答完的默芸來回檢視每一件手工精美質料上乘的外袍,口中念念有詞,「不能穿得太美…可是王后本來就很美啊!不能穿得太華麗…這些袍子怎麼一件比一件誇張啊?」說著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碎語,默芸終於選定一件白紗滾金邊的罩衫,拿下它後,急忙跑到永晝身邊為她換上。

 



 


情緒會感染的,默芸的急躁使得永晝也跟著緊張,兩個人不過是換件外衣卻手忙腳亂,好不容易大功告成,默芸看了看永晝的妝容,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定會被染指的。」

 



 


問號已經寫滿了永晝的藍眸,但還來不及開口再問,手腕已被默芸所捉住。

 



 


想將王后拉到銅鏡前讓她梳妝的默芸感到手中的細腕抽離了她的掌握,回過頭看向永晝,只瞧見她摸著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語。

 



 


「奴婢只是心急,冒犯到王后還請見諒。」她以為永晝是被她的笨手笨腳所惹怒,趕緊揖身陪不是。

 



 


永晝面無表情地搖著臻首,逕自移動蓮足到妝台前落坐。

 



 


不消多久的時間,此刻的永晝和默芸已經穿過一條又一條的黑色殿廊,通往正殿的拱門已在直呎。

 



 


原以為默芸會為她梳個更複雜的髮髻,沒想到正好相反,將一頭的金釵玉墜紛紛解下的默芸只撈起中央的一綹髮,再從錦盒中挑出最樸素的一只彩蝶步搖簪,在永晝的右耳後綰成一個髻,僅此而已,但永晝不了解的是,為何默芸在看了自己一雙巧手做出來的成果後,卻還是搖頭嘆氣,直嚷著:「不行,太美了,太美了。」

 



 


也許這一切反常的解答就在前方,永晝這樣盼望著。

 



 



 



 

章十一

 


 



 



 



 


黑沃國已悄悄的進入了為期四個月的雪季,這段期間寸草不生農務停擺,平民百姓只能依靠半年多以來省吃減用存下來的乾糧,和每月一次鄉會的發放,來渡過這段難熬的日子。然而對大多數的家庭而言平時要吃飽就已經很不容易,又怎麼可能會有剩餘的食物和金錢拿來作為存放的乾糧呢?在上一個王的時代,並沒有鄉會發放的制度,直到現在的王花了五年多的時間建立了這個遍及全國網絡互通的鄉會組織,才稍稍舒緩了雪季的艱困。

 



 


不過,對一個長期失去秩序和經濟基礎的龐大國家而言,要拯救無數百姓的生活,不是三四年,也不是七八年就能完全脫離貧困的,賢能的王只有一個身體、兩隻手,除了正確的決策,他更需要的是時間。

 



 


位於北方的凌霄殿,此時也是覆蓋在一片銀白之下,黑色的宮殿被片片飛雪所包覆,呈現一片白皚皚的景象。這代表著僕役的工作加重了,任何會被白雪覆蓋的走道皆須定時清掃,確保不會有滑倒的危險,各各房間還需要放置爐火,因此每到這個時節,凌霄殿便充斥著宮人的腳步聲。

 



 


從議事堂,到位於左側最底端名為策諭閣的書房,要經過一條攀附在宮殿外圍的凌空走道,走道崎嶇蜿蜒形勢高危,長度大約和銜接兩大宮殿的凌雲梯不相上下,在這條走道上,站在不同的位置,所看見的景色便有所不同,遂密孤峭的山林姿態千變萬化,隨著季節的轉變其展現出來的風骨韻味更加多變。

 



 


每日,無垠都一定要經過這條可以說是必經之路的走道,然而在這條走道上,最少會有四次因為大小事而必須讓無垠停下腳步。

 



 


剛清理過的走道露出黑色的地板,雪亮的光澤倒映著大步走在上頭的黑冑戰君無垠。嚴冬,就連怕熱的無垠也不得不換上長袖並披上披風,英姿颯爽的年輕君王,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招來愛慕又崇拜的眼光,但他的功用絕不只拿來瞻仰,對每一位大臣而言,呼叫戰君二字,就彷彿是口頭禪一般地順口。

 



 


才剛被黔柱絆住,商討完增開鄉會的時機,眼看著策諭閣的大門已不到五步之遙,無垠的身後又傳來這樣的聲音:

 



 


「戰君、戰君!」

 



 


傳過身,無垠看見從雪花紛飛的走道上追來的左相暗璐。

 



 


「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無垠攏起劍眉看著眼前雙手撐膝大口喘氣的暗璐。

 



 


「啟…啟稟戰君,南都將軍派人送上急書,海寇聚集在南都邊境茲事擾民,已經到了無惡不作的地步,他們如此這般藐視戰君威名,戰君必定要予以懲戒,以示國威。」暗璐拿出那張已經被雪水浸濕的呈書,無垠接過閱讀內容。

 



 


海寇是任何一個國家都會有的問題,他們不受國家的制約,任意遊走在國境之外,三不五時上岸做亂,再以卓越的航海技術逃之夭夭,對王而言是根難以除去的肉中刺,對百姓而言看到那些頭包黃巾的惡鬼羅煞更是一大惡夢。

 



 


仔細閱讀著那些難辯的文字,無垠消瘦的面容更加陰鬱。距離迎娶宓姬永晝入宮,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這一個月,無垠瘦了一圈,原本就鮮少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幾乎已經完全消失。關心他的人,只敢敲敲邊鼓,沒有一個人正面詢問過他發生了什麼事。

 



 


化作白煙的氣息自那挺鼻中逸出,無垠折起呈書,向一臉期待他下令的暗璐說道:

 



 


「入冬,海寇的行動力必會減弱,這陣子亂勢應該不會再擴大,命南都將軍增派邊境駐守人數,就算多花銀子徵員,也一定要擋住海寇的入侵。」

 



 


明顯的失望掛在暗璐臉上,他不懂,一向驍勇善戰的戰君何以不親自南下抓拿亂賊,永絕後患,反而是以這種耗時傷民的手段來拖延,這實在不像他。

 



 


「戰君,恕臣斗膽,敢問戰君何不直接出兵討伐亂黨?反而選用迂迴之策?」

 



 


無垠帶有銀色流光的眸子在風雪中瞇成一線,半响後,他才又開口。

 



 


「我…暫時抽不開身。」

 



 


他的答覆讓暗璐終於忍不住地問了。

 



 


「戰君,您是否有心事?」

 



 


隨無垠征戰四方不下七年,他深深相信任何困難都無法打倒戰君,因為他不只是個天生的決策者,更是個戰場上的能手,彷彿論文論武都無人是他的對手,這樣一個奇蹟般的人,所有追隨他的臣子皆認為他就是上天派來拯救黑沃的救世主。

 



 


但當戰君露出異狀,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暗璐卻只能袖手旁觀,這讓他十分痛苦。

 



 


被這麼問到的無垠才驚覺自己的憂心似乎過度明顯,這些大臣們一定都看在眼裏卻不知如何是好吧!真是個失職的王,竟然讓臣子們除了國事之外還替他操心。於是他擺出安撫人心的笑容,拍拍暗璐沾有雪花的肩膀,道:

 



 


「我沒事,就照我說的辦,去吧!」

 



 


如山的諭令一下,無論暗璐有再多的話想說,也只能雙手抱拳,恭敬地喊出:「臣遵旨。」

 



 


目送暗璐的身影離去,無垠知道他的心裏必定充滿了不滿與疑惑,但此刻,他有不得已的原由,也是無法向人說明的原由,迫使他無法離開凌霄殿。

 



 


抑或是說,無法離開永晝身邊。

 



 


無垠從父王的手裏,接過了腐壞的王位,憑著尚輕的年紀,不熟悉的人脈,他到底能做些什麼?然而事實證明,當年的少年重整朝廷綱紀,壯大了國威,一點一滴地改善著人民的日子。讓他痛下決心做出這些決定的原因,是他目睹了王位腐敗的過程,他看到了百姓的生活從幸福變成了不幸,親眼看見為了建造宏偉的凌霄殿,過度操勞而死的工匠被抬著出去。然而喪失理智的父王卻只顧著把玩手邊的寶石,和親吻那已經散發陣陣腐臭的寶座。

 



 


對成為新王的他,國人寄予厚望,然而懷疑年少的他究竟能做些什麼的聲音也沒少過,它們像一波一波的海浪朝他襲來,而無垠只管穩穩地踏出步伐,伸出雙手,拯救無數的人民。他也為自己設下目標,要引領黑暗的國衝破陰霾,脫離悲慘的命運。

 



 


協助他完成志業的,是同樣亟欲改變現狀的暗璐和黔柱。

 



 


左相暗璐家中世世習武,代代為朝廷效力,父親官拜墨黥大將軍,不過那是上一個王在位時的事了。

 



 


一生盡忠職守保家衛國的墨黥在當時,是名震四方備受景仰的大將軍,且在王荒廢朝政剝削民血之後,多次上奏望請王能睜開眼,看看這個已經是斷垣殘壁的國家,甚至放耳去聽聽百姓含著血淚的哭喊。但,王終究是沒有改變,心灰意冷的墨黥大將軍也許是不忍繼續看著這個國家傾頹,也許是認為自己也難辭其咎,於是在家自刎身亡,此消息一走散開來,全國上下陷入一片震驚與絕望之中,跟隨其腳步了結自我的軍士將領更是不可計數,惟獨這個國家的王,絲毫不受影響。

 



 


代替父王前往將軍府弔喪的太子無垠在靈堂中第一次見到暗璐,他微微的向這位偉大將軍的唯一血脈頷首致歉,暗璐死灰的眼神中忽然出現了光芒,那是淚光。

 



 


「我的父親做錯了什麼?」少年憤恨地哭喊著。

 



 


「你的父親沒有錯,只是他來不及見證這個國家的未來。」太子回答。

 



 


「未來?還有未來嗎?這個國家就要毀在王的手上了。」他喊的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有的,我絕不會讓這個國家滅亡,向你保證。」

 



 


太子堅定的語調和清澈的眼神深深刻在暗璐心中,神奇地安撫了他的激動,也決定了他將為無垠奉獻一生的命運。

 



 


凜冽中,將呈書收進袖中的無垠回過身去提步邁向策諭閣,但就在策諭閣的門口,他又停下了腳步,這次不是因為有人叫住他。

 



 


銀眸瞪著地上那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東西,一片埋在雪堆中的鮮紅花瓣。花瓣呈長條狀,色澤是搶眼的大紅色,但在冰天雪地之中是如何跑出這麼一片不合時宜的花瓣?他當然知其原因,因為此花只有一個地方有栽種。

 



 


他屏氣拍開房門,書房內一地的鮮紅隨風飛了起來,僵直在原地的無垠不知該不該踏進這個被人佈置好的書房,但最後他還是走了進去。

 



 


均勻散落各處的紅色花瓣是蓮,不同於一般常識所知的白蓮和粉蓮,這種如同火焰般燃燒著的蓮花名為紅蓮,需要特殊氣候,特殊土壤,特殊栽植手法,方能培養出如此稀有的紅蓮。

 



 


無垠一步一步踏入這個原本是他再熟悉不過,但此時卻已面目全非的書房,隨著每一步都必定會踩到的花瓣,他額角的青筋也跳動得愈來愈明顯。當他來到桌案前,果不其然地在灑滿了花瓣的桌面上看見了一張紅色的小紙,拾起一看,只見上頭寫著:

 



 


『無垠哥哥久違了

 



 


 別來無恙

 



 


 特來送上新婚賀禮

 



 


 妹字』

 



 


當他看到字條角落畫的那朵綻放的蓮花,不禁將紙張揉進手掌中。

 



 


無奈地抹了抹臉,無垠還是想不透,她是怎麼進到這戒備森嚴的凌霄殿,並且查出他即將前往的地方,最匪夷所思的莫過於這一地的嬌嫩花瓣,又是如何千里迢迢帶來這裏還能夠保持鮮豔的?早不來,晚不來,偏挑此時上門來,難道她有找麻煩的天賦異秉不成?

 



 


倏地轉身往門外走去,飛旋而起的披風將地上的花瓣掀起波波花浪。

 



 


站在策諭閣門口的無垠扯開喉嚨吼著,「來人啊!」

 



 


很快地便有兩名宮女來到他的面前,「戰君。」她們整齊地揖身。

 



 


「將我的書房整理乾淨。還有派人去通知大臣們,大麻煩駕到。」拋下這句話的無垠頭也不回地走入風雪交加的走道中。

 



 


留下被一室嫣紅驚嚇得說不出話的宮女們。

 



 



 



 

2005年5月3日 星期二

重大發表-1000HIT賀禮

這樣好了,我也來玩踩踩踩的遊戲。

眼看過江之鯽已經快到一千了,我也來慶祝一下好了。

乖乖,我學你的,折磨自己。

本人在此公告。

踩到第一千HIT者,可向本人索取文一篇。

內容不限,十八禁,辦公室偷情,打野戰,車震……均在此列。(被毆飛)

對了,唯一我必須拒絕的是,BL絕對不寫。

若要求永晝無垠番外,請說明主角是誰,什麼時候的故事。

但若是本人自己踩到,或是小白闖空門,沒向本人索取文者,此次活動就無事落幕。

踩到1000HIT者,請留言在這篇後。

證據?我知道日本網站都是照下來啦...但是太麻煩了...

我相信大家沒有無聊到這種事也要造假的地步...

也沒有想看我的文想到這種地步的吧...

所謂人在做天在看、頭頂三呎有神明、新官上任三把火...(踢飛)

就是這樣啦~再會。

買書記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在等琳的時候,到誠品裡頭閒晃了一下。

看到以張愛玲和胡蘭成做主題的雜誌,拿起來翻了翻,即使影入眼簾的是真實人物張愛玲,我的腦中還是浮現了劉若英的臉,那副好像隨時都會掉入深淵的表情,無法抹去。

(就是在這部片愛上趙文卓的,瀟灑不拘的君子)

放下雜誌,我繼續往裡頭走去,來到誠品暢銷書籍排行榜。

一路看下來,有的有看過,有的沒看過,直到文學排行榜,我停下了腳步。

第一名的位置上,擺了本書皮全紅,配上典雅字體的『人間好時節』。

這是什麼書?為什麼會在第一名?

拿下來一看,『古典詩詞的人生啟示-張曼娟』。

張曼娟會有這麼好的銷售成績我不意外,訝異的是,台北人何時開始對讀詩有興趣了?

冷漠急躁,忙得跟條狗一樣的台北人,竟然也花了銀子把說詩的書捧上了第一名。

讀了一點內容,第一首詩就是開頭的四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真的好美好美的一首詩,輕輕淡淡,卻道盡了世間的美景,在人來人往的捷運站內,憑添了一股清香。

正巧,此時,店內傳來一首簫聲裊裊的古樂,配上四句佳作,口袋裡的兩百四十元已然決定了它的去向。

 

買書,是愉悅的;看書,是私密的;論書,是享受的。

我愛書。

給kimi的一封信

 這是回覆kimi網誌的留言
看得懂得人就看吧...
因為我覺得這篇裡頭有很多我最近的心情
所以就放到這裏來了


也不清楚要對你說什麼

,看到這篇,我好像不能甩甩袖子就離去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互相扶持走過來的

所以當我放開妳的手,妳當然會感到不安跟失落

事實上,這種感覺,我可能比妳體會的次數更多

因為你與寶寶的分分合合更勝於我和你爸爸

每每妳遠離,我都默默的看著,但心中卻是壓抑不下的無助

沒想到,這次,換我離開了,而且走得好遠好遠

(這就是會咬人的狗不會叫嗎?(笑))

 

我對外發布MM斷交的消息,內心卻還是一片混沌

到底該何去何從?就算是此刻,我也無法給予妳最終解答

也許是因為我們這種關係本來就撲朔迷離,要分手,自然也跟一般情人不同

斬斷情絲談何容易?要將一個五年來日日夜夜夢裏白天都思思念念牽腸掛肚的人從心版上抹去

試問,有誰能徹底做到呢?

如果我真能一點痕跡也不留地刪除他,那也等於刪除我自己,妳懂吧!

 

如果不需要千金重的愛戀,還是可以在夢裏與他相會,那這代表著什麼?

即使以為不再愛他,夢裏潛意識的我,卻還是一把擁住朝我走來的他……
再另一個夢裏,我用最不理性最情緒化的態度對他,也許所有人都認為我恨他到極點了,然而,事實是什麼呢?我最清楚。

若不愛,怎麼恨?

 

妳說的對,這條路太難走了,一一離去的人是情有可原。

但我想就算我離開了,也還是孤獨的,無法和那些走出情傷的人互相慰問療傷。

在他身邊時,我孤獨一人,離開他後,我單形隻影。

 

最近困擾著我的,是在深夜時,想回到他懷抱的衝動。

我想這叫做『逃避』這叫做『奸詐』,這,並不是愛。

也許別人怎麼想,都不重要,最關鍵的只有一件事。

撇開所有的外務,抽掉全部的設想,捫心自問,我,還愛著他嗎?

還愛著這一個人嗎?

如果能夠思考出這個問題的答案,那麼,我想一切的事情都解決了。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和你說這麼多關於我和他的事吧。

希望你能懂我的心。


2005年4月22日 星期五

考完了

 

我:我昨天看呂不韋看到哭ㄟ!

娃:那有什麼了不起,我看龍捲風也有看到哭啊!

眾:......妳比較強。

 

哈哈,好好笑的開頭,但是娃真的很妙。

 

考完囉~這只是期中考而已,期末考很快就會到來了。

這次考試真是很難熬,以往輕鬆的周五現在卻變成了大地獄。

(小地獄是禮拜四)

根本沒有可以放鬆的科目,每一個老師都拼了命的趕課,出題也十分變態,難道他們沒當過學生,不知道我們的辛苦嗎?

但是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暫時告一段落了。

(下禮拜發考卷才是重頭戲吧...)

 

今天很妙,寫完令人虛脫的英翻日和行銷日語,正準備去摩斯犒賞自己的途中,只不過因為發呆,卻被正在華南前停車的歐巴桑罵了一聲『看蝦餃』...

我招誰惹誰啦...

講出來還被親友笑到翻,不過如果他們正經的慰問我,可能會換我笑出來吧...

問董說被罵看蝦餃我該做什麼反應,她說不能做什麼反應,所以我倒楣。

(阿勇上身)掯!你爸是在發呆妳以為燙了個電棒燙你爸就要給你看哦?(台語)

雖然很衰,但也真的很好笑。

 

啊~~~啊~~~啊~~~~(純粹是想大叫)

 

我要減肥啦!!!

 

以上

2005年4月13日 星期三

(無)

 

他問-真的把東西都撕了嗎?

 

我答-嗯,都撕了。

 

他問-為什麼?

 

我答-因為礙眼。

 

他說-我不懂。

 

我說-祝福我就好。

 

他說-那現在有對象嗎?

 

我說-沒。

 

他說-我不錯啊!

 

我說-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只有朋友才是永遠的。

 

他說-我知道啦!

 

 

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

 

這算逃避嗎?

 

只是我不相信分手後還能當朋友罷了。

 

況且...傷口還沒癒合...我不想再添新傷。

 

它什麼時候才會結痂...還是個問題。


2005年4月9日 星期六

章十

 


 





 




凌雲梯的石椅上坐著彷彿從畫中步出的麗人,她賽勝新雪的肌膚被披在肩上的黑裘襯托得幾乎透明,輕抿的紅唇像秋季採收的果實水嫩豐滿,一雙半掩於密黑長睫後的水藍之瞳若有所思地看著漆黑的憑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的,僅存的雨水沿著屋簷滴落,凝聚在憑欄上成了一面鏡子,倒映著墨黑的山和奔流的瀑布,就如同她的心情,經過昨晚的大起大落,如今只剩一潭止水,平靜得令她無法習慣。

 




輕微到很難用肉眼察覺地,她傾著頭用細緻的臉頰蹭著圍繞在頸圈上黑裘的毛領,這件黑裘不屬於她,而是屬於那個縈繞在她心上揮之不去的人。

 




清晨,由近而遠的鐘聲響起,敲醒了大地,也敲醒了熟睡中的永晝。

 




緩緩撐開視線還未清楚的藍眸,已經許久沒有睡得這般沉穩,永晝滿足地再度闔上眼,依戀地想在被窩中多睡一會兒。但不久後她馬上用力地睜開雙眼,竟然忘了有個與她共枕的無垠。

 




倏地從被窩中起身,永晝才發現身邊早已沒了人影,伸手去感覺他躺過的位置,也已經失去了溫度,心跳一下子緩了步調,恢復冷靜的她開始感受到清晨的凍,此時一樣東西映入她的眼簾。

 




那是昨天在礦坑,無垠披在她身上的黑色皮裘,此刻正蓋在棉被上,好似昨晚簇擁著她入睡的無垠,溫暖著她。

 




昨夜,她是怎麼睡著的?無垠說的話,她依稀記得一些,因為疲累的緣故,讓她放鬆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與他共枕沒有想像中的難熬,反而是她最近睡過最安心的一覺。

 




將錦被上的皮裘拉近,全身又開始發冷的永晝趁著關節還未喀喀作響,把皮裘圍在空蕩蕩的細頸上,下意識地將臉埋進那溫暖的毛領中,意外的嗅著了他身上的味道,陪伴了永晝一整晚的味道,也是能令她安心的味道。

 




回到眼下,正裝坐在石椅上的永晝褪去了一身的慵懶,帶上她習慣的冰冷面具,漠然地面對這個世界。這並不能叫做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這只是將真實的性格隱藏起來,另外塑造一個堅強的自己作為防線。

 




對她而言,昨晚所看到的無垠好像一場夢,那個無垠沒有銳氣,全身只有能夠安撫人心的溫柔,他的一個碰觸,一個氣息,都複寫在永晝的腦海裏肌膚上髮絲間,令她無法清醒。若將她的這番感想告訴任何一個白露國的人民,都一定會被笑掉大牙,傳說中的毀滅之神黑冑戰君怎麼會跟溫柔這兩個字沾上一點邊?那是不可能的,是啊,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交握著自己的十指,可是永晝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無垠傳遞出來的暖流,她從父王病倒便可以說沒有一夜能安穩的睡下,遑論決定要與黑冑戰君聯姻之後,壓力和不安更逼得她夜不成眠,持續了不知多久這樣艱苦的日子,卻在昨晚,她深深地沒有雜音地享受了一晚無憂的睡眠。

 




想起在半夢半醒之間心底的低喃,永晝對自己感到不可思議,她居然希望無垠不是黑冑戰君,希望他們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人,若是這樣,那又如何呢?永晝就可以撇清仇恨和無垠的關聯,然後呢?她希望接下去是怎麼發展呢?

 




白齒輕咬胭脂紅唇,緊握的十指讓指尖都失去了血色,亂成一團的心使她感到窒息。

 




是因為接近夢中所以他的嗓音聽起來如此溫煦嗎?或者其實全都是一場夢?永晝想再一次,再一次確認,無垠是否也同她有張面具,隱藏起另一個自己?

 




拼湊起昨晚無垠說的話,永晝只能記得些許,但已足夠使她困惑。對白露而言等同於死神的存在,對黑沃來說則是不低於神祇般的偉大,這樣的無垠也會放下身段檢討自己,甚至自責,他不會一昧的驕傲,也不是噬血成性的殺人魔,是否可以用賢君這個字眼來形容他呢?望著陰鬱的天空,藍眸深處浮現父王老邁的病容。

 




一向被百姓愛戴的父王在剛與黑沃國交戰時就因為瞧不起年紀不到他一半的黑冑戰君,而吃下第一場敗仗,永晝憶及父王震怒時所說的話,『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懂得什麼叫治國嗎?不是帶兵侵略他國就能成為英雄的啊!』現在的永晝似乎已經漸漸能明瞭,那個披上重重的鎧甲揮著長刀率軍踏破和平的君王在思考些什麼了,只是愈是接近無垠的內心,永晝就愈想逃,因為無論他有著如何悲傷的過去,亦或背負著多麼沉重的使命…身為敵國的公主,她也無法原諒他。

 




就在這時,默芸端著熱茶走下階梯,當她來到永晝身邊時,永晝卻沒有察覺,一反以往敏感的她,默芸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將茶壺放在石桌上的清脆聲響終於喚起永晝的注意力,可能是想遮掩自己的失態,她在慌亂之際忽然吐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為何這瀑布的水似乎比昨天來得少?」

 




微笑地為眼前可愛的王后斟了熱茶,默芸將稍燙的杯子置於永晝的掌心,接著兩手為她拉緊皮裘的領子,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奴婢可以坐下嗎?」她不客套地問,深灰的眸子露出淡淡的笑意,甜甜的酒窩正鑲在淨白的臉上。

 




永晝點了點頭,輕啜了口黑沃的茗品-墨雨香。

 




落坐於永晝身旁的默芸和她一樣眺望著遠處的山頭,那雙平時滴溜溜地打轉的水目,無意間流露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

 




「山頂的源頭開始結冰了,從今天起會明顯的愈來愈冷,下個月應該就會下雪了。」轉過臻首看永晝,她微笑地說:「所以奴婢才希望您能把這件皮裘披著,雖然它不是白色,但絕對可以保暖。」

 




她沉默不語,若是昨天以前的她,要她穿上這件皮裘絕對是抵死不從,但反觀今晨,當默芸提到希望她今天要外出的話,最好是把無垠留下的皮裘披在身上加以保暖,面無表情的她只是不答應也不否定,任由默芸為她披上。

 




時序已入冬,白露國的冬天也有寒意,但除了北方的少數城鎮,全國幾乎是不下雪的,相對於白露國的溫暖氣候,黑沃國真可稱得上是嚴冬了。永晝剛有記憶時,便和父王母后前往北郡巡視過,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從天而降的純白雪花,雖然小手已經凍得發紅,頭一次看見雪的永晝依然興奮地在雪地上玩耍不願進屋,直到母后擔心她染上風寒才將她抱進屋裏,火爐旁,父王將全身冷冰冰的永晝包在大衣裏取暖。母后柔美的笑容、父王寬厚的懷抱、溫暖的火光,交織成一幅美好的天倫之畫,封存在永晝已長大成人的心中,當年單純的快樂,似乎已不復見。

 




人必須往前走,要前進就必須付出代價,走得愈遠,失去的也就愈多。

 




「昨日戰君帶您去了礦坑嗎?」默芸的聲音喚醒了永晝,於是她頷首。

 




永晝並沒有注意到,默芸的眼裏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但只有一瞬不到的須臾,馬上就融入潮濕的空氣中消逝於無形,因為那是不該存在的情緒。

 




「戰君自小就把那座礦坑當作第二個家,雖說凌霄殿和礦坑自然是無法比較,但在意義上而言,作為我國命脈的礦石其重要性遠超過用血淚堆積而成的凌霄殿。」她沒有說出口的是,當無垠要去礦坑總是不讓任何人隨行。

 




雖然踏進這宮中的三年後無垠就登基成為新王,但關於這位救命恩人的事蹟她也一項都沒漏聽,知道得愈多,就愈無法自拔的崇拜他尊敬他。

 




像她這種來歷不明的孩子就連在凌霄殿做下人都是件難事,黔柱受無垠所託將她收留作為丫環,賜名默芸,直到無垠成了新王,默芸便積極爭取進宮服侍的機會,她有著強而有力的後台因此晉升的過程十分順利,但主因還是戰君也非常重用她。因為默芸嚐過這個國家的悲哀,背叛她的不是她的雙親,是這個國家,無垠曾這樣告訴她。

 




永晝看著默芸,這個一直讓她無法不去在意的宮女。說她是宮女永晝認為不妥,從她和其他婢女之間的交談語氣以及態度看來,都絕對不是一個宮女所能掌握的權利,再說默芸的談吐不俗,相貌清麗,氣質可比大家閨秀,這些特質都不會存在一個宮女的身上。

 




這是因為黔柱將默芸收為丫環只是名義上的事,實際上黔柱和默芸的關係更像父女。

 




黔柱為右相兼御書苑苑長,飽讀詩書學富五車的黔柱本是太子無垠的師傅,在朝中備受推崇,於是以黔柱為首的書苑派臣子便成為無垠登基後的最大後盾。和無垠之間亦師亦友亦君臣的黔柱既然被托付要好好照顧這個撿來的孩子,他怎敢真如無垠所言,置之為下女。孑然一身的黔柱將大半輩子所學的知識盡授與這個命運波折的孩子,並且為她取了只有貴族才有的名字-默芸,得到新名字的默芸像是脫胎換骨般地重新開始了人生,她白天學儀態禮儀,晚上苦讀書卷,年紀尚小的默芸卻已經在心中下了一道誓言,有朝一日必定要報答無垠的再造之恩。

 




「默芸。」永晝難得叫她的名,默芸有些吃驚地回過頭,看見了永晝朝她攤開的手掌上擺著一樣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戰君長年戴在身上的水晶靈擺。

 




「他昨天把它給了我,可以請妳告訴我關於它的故事嗎?」永晝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這個靈擺是無垠的父王生前留下的遺物,但無垠卻如此輕鬆地就將它轉送給了永晝,不管他的態度有多麼輕浮和不在乎,這其中一定暗藏著什麼故事或原委,永晝想要知道。

 




默芸緊抿的唇微微地顫抖著,眉間繡出一道淺紋,她自問,到底還奢望著什麼?

 




從那個被豪雨淋濕的記憶中,她夜夜想起黑沃國的太子彎下身來尋問她為何隻身在此,那張稚氣未脫的俊顏是如此的誠懇,那是一位充滿抱負的太子殿下,就算在夜裏,他的周圍依然散發著光芒。她並不恨母親的決定,若不是被拋棄過一次,又怎能獲得今日的默芸呢?有得必有失,她只是為無垠經歷了一次人間悲劇罷了,這樣的代價所換來的結果她沒有怨言。

 




雖怨恨過神,讓她與他相遇,卻不讓她愛他。然,出身卑微的自己能夠在戰君身邊做個奴婢就已經是最大的福份,知足的默芸很明瞭今生今世她都不可能站上無垠身旁的位子,總有一天,她會看著無垠牽起王后的手,和王后深情相望,他的眼裏不再倒映著小女孩髒兮兮的臉,而是身份與他相稱的王后。因為是無垠所愛,她也會盡全力去愛,只要他開心,誰也不能奪走他的笑容。

 




祝福,並不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因為她知道保護永晝就等於保護無垠,她希望能夠親手守護這兩人的幸福。

 




但是心好痛,當她看見戰君從不離身的水晶靈擺平躺在那隻玉雕的手掌上時,又好像更清醒了一些,醒來之後要面對的是殘酷的事實,是她早就知道也以為自己已經接受的事實。

 




就如同默芸所想的,永晝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她不可能看不出默芸臉上的表情轉變,彷彿有許多話要脫口而出,卻還是悵惘地吞了回去,是吃驚,是失落,是悲痛,幾種情緒交雜在一塊兒,導致她一時說不出話。

 




終於,默芸深呼吸後開始向她敘述她想聽的回答。

 




「上一代的王后,也就是戰君的母親,是個非常適合佩帶寶石的人,任何不起眼的晶石只要戴在先后身上,也就像是價值連城的珍寶,然而其實先后最鍾愛的,只有一樣東西,是先王特地為她打造的水晶靈擺,也就是王后手裏握著的東西。」

 




這些都是黔柱向她講述過的內容,對年幼的默芸而言這些故事當中的人物都好像仙人一般的遙遠,就如同皇宮裏的歲月對平民百姓來說只是存在夢裏的情景。

 




「先后在生下戰君四年後,因病崩殂,從此就開啟了黑沃國另一章的歷史。痛失愛妻的王靠著寶石來緬懷已經不在的摯愛,甚至到了動搖國本的地步,任誰也無法將王從懸崖邊拉回來,最後連唯一的親骨肉都不認得。」默芸一想到被遺忘的孩子,便無法抑制地錐心,因為她曾經體認過那種痛,同樣的心情套換在無垠身上更加讓她不捨。

 




永晝的藍瞳失去了生氣,像裝飾用的琉璃珠,沒有焦距。這個故事和昨天聽到的有些許差異,也許默芸並不想這麼快就將這個國家的傷痕攤在永晝面前,所以有所保留。但事實上,昨天默芸所講的是民間的故事,現在所說的,則是凌霄殿的往事,沒有何者對何者錯,對那些被剝削得體無完膚的老百姓而言,王的愛情能佔有多大的份量?就算他們知道,也不會在殘破的家中拭淚只因為同情喪妻的王。但歷史就是如此無情的東西,王公貴族的的喜怒哀樂總是被放大,巨細靡遺地記載在史書裏,然而成千上萬的平凡百姓,他們的淚水歡笑誕生死去只佔據篇幅的角落,草草帶過。

 




「全天下的人都憎恨先王的玩物喪志,嘲諷先王坐擁江山卻只知揮霍,但有一個人不能,那就是當時的太子。他奔走四處,視察民情,深入礦區,感同身受,可他從來不肯說一句批評先王的話,至少在先王駕崩之前,他一直都是一個不會反抗的王儲。」

 




永晝了解,身為眾所期待的繼承人,身上所纏繞的鎖鏈有多重,身在皇室,注定要習慣巴結暗喻告密讒言,有時候她認為對大臣和皇親國戚而言,宓姬只不過是個有影響力的傳聲筒,各懷鬼胎的人都找上她,用裹了蜜的嘴說盡好話,但目的只不過是希望她為他們在王的面前多美言幾句,縮短他們的官仕之路。美其名為王儲,她又能做什麼呢?掌權的人不是她,況且她並不想為了別人的野心做出違背良心的事。

 




但最痛苦的,無非是有人向她『密告』王的惡行,若是卸下宮裏的身份與頭銜,她和她父王就只是父女,可有女兒能夠心平靜氣地和外人討論父親的不是,甚至出口指責父親的所作所為嗎?必須接受這般折磨的,大概也只有王家之人,因此,無垠的苦,無垠的悶,她全明瞭。

 




「黑沃國人所盼望的那天終於來臨,王病危了,駕崩之期不遠矣。在先王的病榻前沒有臣子願意為他哭泣,只有戰君,不分日夜不離不棄地陪著先王。就在先王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他叫出了戰君的名,並且將從妻子病逝那天起就帶在身邊的水晶靈擺交給了戰君,駕崩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找到你生命中的摯愛,並把它交給她。」默芸緩慢地闔上唇,故事已經結束了。

 




天空飄下霏霏細雨,濕冷的空氣竄流在兩人周圍,然而沒有一個人做出躲雨的姿勢,即使磅沛激昂的水勢從未止歇,但在她們的內心卻是極端寂靜。

 




手裏握著的,是如此意義非凡的東西,她此刻幾乎無法把無垠將靈擺送給她時的表情,和這個故事連結在一起。為什麼他可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如此輕率地交給她?她不配擁有這個靈擺,畢竟她真正見到無垠,不也才三天前的事嗎?忽然,她感到自己正夾在這座凌霄殿的歷史和無垠深不見底的思維中,她像個闖入者,迷失了方向。

 




默芸從她手中拿起靈擺,「請王后相信戰君的心意,他不是會拿如此重要的東西開玩笑的人。」邊說,她邊將靈擺的鍊子繫於永晝的腰際,就跟她注視了八年的戰君掛在同一個位置。

 




但是默芸的手卻被另一隻冰冷的手握住,永晝阻止了她的舉動。

 




當默芸不解地看向她時,永晝道出了真實的心情:

 




「我不該擁有這樣東西。」眼中流露的是為難和積壓在心底的痛苦,「從第一步踏進這個國家,我就沒有想過要做你們的王后,來到這裡的唯一目的,就只是為了保全白露國人的性命,妳口中的戰君,殺了多少我的子民妳知道嗎?有多少的家庭在他的刀下破碎妳知道嗎?為了我的國家我願意犧牲任何東西,包括我自己。」

 




從默芸的眼中看到了一個憂國憂民的領導者,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王。

 




「對於妳的國家,我要如何去接受?換做是妳,妳又會如何?」字字句句過度現實地暴露在空氣中,永晝的藍瞳綻放著不曾見過的生氣,那叫做怨懟。

 




一陣子,凌雲梯上只剩下雨絲滑過的聲響,看不見的空間之內,默芸和永晝藉由觀察對方的神情,看清自己的立場以及對方的心聲。

 




先移開視線的是默芸,不再繼續為永晝綁上靈擺,將它還給她後,泛有淡淡惆悵的眸子看向遠處,這不代表她屈服,只因這世間的事物本來就沒有一定,人們只是擁護著自己的主,誰對誰錯沒有真理可循,會愛會恨,都因為我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如此而已。

 




永晝閉上酸澀的眼,無法辨識方才的自白該說還是不該說。她也不明白這算不算抱怨,但從來沒有對白露國的任何人吐露過,包括清晏,可她卻向一個黑沃國的人說了。

 




「王后…」默芸帶有層層心事的聲音傳來,「如果我們沒有向白露提出和親的條件,那王后在不久後就會成為白露的第一位女王,指揮軍隊和戰君作戰,那將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默芸所述的可能永晝又何嘗沒有想過,但她此刻提起這些是為了什麼?

 




「要成就一個君王,必定會流血,自古以來,沒有一個朝代是完全和平的,鮮血換來戰君的今日,您也是一樣,若您成為君王,也一定會有人因為您而喪命,即使您不知道,但王座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她說得頭頭是道,永晝卻打從內心燃燒出一把怒火。

 




「妳是說,要我原諒他嗎?」掐緊的十指呈現慘白,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那絕對是世上最惡毒的話語。

 




默芸低垂著肩,她必須要說。

 




「在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麼一個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事都能夠被諒解,對默芸而言,那個人就是戰君。即使他現在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認為他一定有什麼苦衷,絕不會吭一聲。相信王后也有,所以,請不要和默芸爭辯戰君的好壞,默芸無法給予您答案。」

 




太霸道了,這未免離譜至極。

 




「妳在我面前說成為君王的代價就是犧牲人命,要我去接受國家被你們侵略的事實,是不是還要我把記憶中人民哭喊的畫面都當作沒發生過,因為那『只是』代價的一部分?這叫做自私,妳懂嗎?」心快被撕裂了,她為那些在戰場上失去性命的人們感到不值。

 




默芸沒有再回嘴,只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然而永晝知道她並沒有在反省,因此更加生氣。她並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在白露就因為她的好脾氣,常常被大臣在背後評判沒有威嚴,但此刻她無法抑制地怒火中燒,對於這個國家的霸道,她完全無法茍同。

 




樓梯底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引起兩人的注意。

 




來者一身官服迅速地朝她們走來,默芸和永晝紛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到人已走近,永晝才赫然想起,這不就是那日在凌霄殿上氣焰張狂的暗璐嗎?

 




默芸一步跨前,擋在暗璐和永晝之間,口氣不甚溫婉地問道:「左相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大概公事過度繁忙所以忘了,這裏可不是王公大臣能夠隨易進出的地方。」

 




這下永晝十分肯定默芸絕非一般宮女,能夠用這種口氣對大臣說話,不如形容她是皇親國戚還比較恰當。

 




暗璐一絲不茍的臉上冒出一兩條青筋,面對著這個小妮子,他平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氣勢全沒了,窩囊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妳給我讓開,少在這攪事,不聽話小心我跟你爹告狀去。」

 




默芸臉一沉,「他不是我爹。」

 




「別白費唇舌,全殿裏誰不知道你是那老頭的私生女。況且我今天也不是來和妳吵架的,煩請您尊腳讓一讓。」他斜睨一眼那張氣紅的嬌顏,便將視線落至永晝身上。

 




「你…」

 




默芸的話被永晝打斷,她搬著默芸的肩,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永晝藉由階梯的落差俯視著他,那氣度讓暗璐一時忘記了要說什麼。

 




「見到王后還不行禮?」扮演一個稱職的丫環,默芸絕不會放棄這個要他屈膝的機會。

 




隱隱哼了一口氣,但暗璐還是遵循禮儀的向永晝下跪,畢竟他是這個國家的左相,而她是王后。

 




「參見王后。」

 




冷淡地看著這個前幾日才在大殿上扯開喉嚨指使他們下跪的男人,此時卻雙膝跪地向她行禮…真是諷刺。

 




「平身。」

 




「謝王后。」暗璐緩緩站了起來,拍拍官服下擺,卻遲遲未開口。

 




方才不是一臉緊急的樣子嗎?怎麼這會兒又什麼話都不說了呢?永晝和默芸都不解地看著他。

 




「左相大人,您方才不是說有事要找王后嗎?怎麼?成啞巴了?」

 




雖被默芸這樣刺激,但暗璐卻發現真正要說出口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早朝,他發現戰君神色有異,不掩疲態,朝後的國事會議,戰君更是破天荒地在聽大臣報告時打了喝欠,見此狀的臣子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問戰君勞累從何而來,原因很簡單,剛新婚的戰君會如此疲憊,其原由會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也不方便問出口,只是在他們的心中有如支柱的戰君出現反常,經歷過一個因為女人而腐敗的過去,他們深怕歷史重演。

 




於是便推派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左相暗璐,來向王后建言。

 




「嗯…這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想到與其這樣吞吞吐吐的一點也不像他,不如一鼓作氣將同僚交代他說的話唸完不就解脫了,於是暗璐深吸一口氣,道:

 




「臣見今日戰君疲累不堪,龍體欠安,特代表眾臣來向王后請示,是否能夠讓戰君充分休息,如此一來,才不致耽誤朝政,荒廢社稷…」

 




「豈有此理!」瞪大雙眼的永晝感到胸口已經超過可以負荷的極限,幾乎要迸裂開來。

 




王后永晝的怒吼讓在場的兩人失去言語能力,只能怔在原地。

 




「你們黑沃之人,真該去照照鏡子,或者看看彼此的嘴臉,怎能一個一個皆如此霸道橫行、自私自利?你們還有禮法嗎?」氣得七竅生煙的永晝在說完這段話後便用力甩袖轉身離去,接著頭也不回地丟出一句:「我與他尚未圓房!」

 




直到王后的身影消失在坤簌宮門後,默芸和暗璐才敢轉頭互視。




替王后抱不平的默芸忿忿地瞪著眼前口無遮攔的男人,「看你怎麼和戰君交代!」




不服氣的暗璐則帶有責備的口氣質問道:「我猜應該是妳先說了什麼惹王后不悅的事吧?」




互相怪罪的兩人在誰也不願認輸的結局下,「哼」地一聲撇開了臉。




只是,在兩人的心中,都把方才永晝的背影和一個人交疊在一起,那就是-




黑冑戰君無垠。





 



 


 



 

【育兒】一切都會愈來愈好的part2

寫在35歲生日這天。 2018年,是我老公人生的轉捩點,生老病死都經歷了。 我公公因為不敵病魔,驟然離世,然而同時我們也迎來期盼已久的第一個孩子;幾番考量之下,我們決定把婆婆接過來一起生活,所以買了人生中第一間自己的房子⋯⋯ 這一連串的起伏變化都值得寫好幾篇網誌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