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9日 星期六

章九

 


 



 



 



 


小女孩赤裸的雙足踏在泥濘裏,任由天上落下的大雨淋濕了一身,粗製的衣裳根本就無法保暖,加上雨水的浸濕使得她那紅潤的嘴唇凍成了紫黑色,兩隻小手分別抓緊了上衣的下擺,握成拳頭不敢放鬆的姿勢證明了她的煎熬。

 



 


時是黃昏,但突如其來的豪雨使天色完全失去光明,厚重的雲層鋪滿天際,小女孩曾想試著抬頭看看天空,但不斷打進眼中的雨水使得吃痛的她不得不放棄。

 



 


於是夜晚就這麼來臨了。

 



 


這是一條荒廢的道路,比起小女孩所居住的村落這裏可稱得上是嬝無人煙的荒地,今早母親在晨鍾還尚未響起前就將女孩從熟睡的姊弟中間給叫了起來,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間母親已經開始為她換上外出的衣服,雖名為外出的衣服,也只是多加了件用茅草編織而成的披風。

 



 


「娘,咱要出門嗎?」小女孩仰頭看著母親,剛睡醒的小臉蛋粉嫩可人,但母親卻沒有多看一眼,反而是急促地為孩子穿衣並抽空回答道:

 



 


「乖,娘帶妳去見一個人。」

 



 


「姐姐跟弟弟不去嗎?」稚嫩的童音沒有心機,這使得母親的動作更加凌亂。

 



 


「不去不去,今天娘只帶妳一個人去,來,我們走啦!」

 



 


幫女孩穿好衣服的母親牽起小手掀開房門簾,這時女孩才發現父親也起得好早,已經坐在外頭等著了。

 



 


「孩子的爹」似乎是沒料到丈夫會來送她們,母親顯得很訝異。

 



 


父親低垂的臉隨著一旁的燭火搖動反映出忽明忽暗的陰影,他本打算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等晨鍾一敲就提起鋤頭去工作,但自身旁的妻子下床之後他便再也無法闔上眼。

 



 


「妹子,來。」父親對小女孩招了手,要她過去他身邊,小女孩也不疑有他,正準備鬆開母親的手向爹走去時,她才發現母親的五指抓得有多緊。

 



 


母親堅定的說:「不行!你愈看她,愈會心軟,我們這就出門了,你回房去!」

 



 


父親抬起頭,注視著妻子,兩人眼中都藏著淚,但一定要有一方果斷,於是母親頭也不回的牽著女兒走出門外,直到妻女的背影消失在濃霧中,他才低下頭無聲地落淚,粗糙的手掌抹去了不該出現在父親臉上的痕跡,但好像停不了似的,淚水沾濕了前襟。

 



 


走了好久好久,小女孩從出生以來沒有出過這麼遠的門,路上的景色變得陌生,人煙也愈來愈稀少,小女孩偷偷觀察著母親的神色,但母親嚴肅的表情讓她不敢發問,只是她有一種感覺離家已經愈來愈遠了,再也,回不去了。

 



 


小女孩沒穿鞋的腳掌已經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但血很快就乾了,接著又長出新的水泡,她嘗試著專注於如何走路才不會摩擦到水泡而忽略其他事,這樣腿的酸疼和肚子的飢餓就能暫時被忘記。

 



 


突然,母親停下來了,她口中念念有詞。

 



 


「應該就是這裏了怎麼不見人影呢?」

 



 


好像知道母親在等人,小女孩也轉動著細白的頸子四處張望,果不期然,從不遠處來了一個騎著驢子帶著斗笠的人,驢子行進的方向正是朝她們來的。

 



 


騎驢子的男人來到母女面前,驢子烏黑的大眼和不斷噴氣的鼻孔正對著小女孩,她有趣地研究著這隻看起來傻氣的動物。騎驢的人一個跳躍便從驢背上落了地,接著開口說話,這下小女孩則被他的一口黑牙嚇得躲在母親背後。

 



 


「黑田東齊村的巫氏?」男人問。

 



 


母親連忙點著頭:「是、是、是,都是託表嫂的福才能找上您。」

 



 


被捧高的男人顯然是開心了起來,連肢體語言都比方才豐富得多,他高八度地哼笑著。

 



 


「那倒是,妳表嫂那兩個閨女正在有錢人家享用山珍海味呢!要不是靠我,她幹上一輩子的活兒也沒法給女兒過這樣好的日子啊,妳說是吧?」

 



 


做他們這行的只要吹噓著認識多少的達官貴人,門路又有多廣,只要把兒子女兒交給他,不只可以得到一筆獎金,兒女更可以擺脫貧窮的命運從此飛黃騰達,就會有傻呼呼的父母自動將肥羊送上門來,還對著他鞠躬哈腰,真以為是將兒女送進了皇宮,然而事實上,這些孩子的後路究竟是如何?卻從來沒人願意去過問。

 



 


這些父母是真傻嗎?還是只是窮怕了,當眼前出現一道光明,不管光明的背後有多黑暗,他們都願意假裝不知情,只要能夠稍稍從貧困中紓解,即使犧牲一兩個孩子也是情非得已。

 



 


母親沾著塵土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頻頻稱是,她將小女孩推向前去,說道:

 



 


「你看這孩子成嗎?」

 



 


男人打量著小女孩,一下皺眉,一下癟嘴,搞得母親的一顆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終於他開口了。

 



 


「鄉下味兒重了點,但還行,我給她買點漂亮衣裳穿上就完全不一樣囉!」

 



 


一聽到他還要為女兒買新衣服,母親便放了一半的心,甚至還有點感激,說不準女兒的運氣好,碰到貴人了。村子裏的人都說這“交手”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是幹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也許十個裡面唯一的一個好人就讓他們給認識了。

 



 


被夾在兩個大人之間的小女孩聽不太懂他們在談論什麼,只能低著頭看看自己的腳丫子,沾滿了泥土,兩隻腳互相搓揉著試圖弄掉一些土塊。

 



 


「那該怎麼算呢?」

 



 


母親閃爍的眼神馬上就讓男人知道了她想說什麼,不就是錢嗎?這些父母也真是奇怪,都狠得下心來把孩子帶離家這麼遠,只為將孩子賣掉,這下卻又好像把這交易當作什麼骯髒的事,連說都不敢說。

 



 


男人從腰帶裏掏出三枚金幣,金值在銀之上,但他手上拿的卻是金幣中的最小額,用模具壓了再壓之後才完成的薄薄一片。

 



 


母親看著那三枚金幣,雙眼忽然睜大了,皺著眉問:「這跟當初表嫂同我說的不一樣啊!」

 



 


表嫂說她兩個女兒一共換了十五枚金幣,十五枚金幣這個數字在母親的心中起了漣漪,就因為這樣,所以才會願意把小女兒帶來。

 



 


男人擺出趾高氣昂的態度,絲毫不許爭辯般地說:「妳這孩子資質這麼差,我還不知道要賠多少金子進去栽培她,才能讓有錢人看上她呢!我說過要替她買新衣裳,難道買衣裳不用錢嗎?妳就當捨錢給女兒買衣服也不肯?未免也太狠心了!」接著便不由分說地將金幣塞進她的手裏。

 



 


母親顫抖的手握著金幣,她憤怒,她後悔,她想將這些錢摔在地上,然後牽起小女兒的手回家。可是回家回到家呢?繼續吃著黃米配鹹菜,繼續為孩子補已經破到不能再穿的衣裳,繼續看著丈夫身兼兩份工,體力一天比一天差,直到家裏的米吃光了,又要開始挨餓,冬天就要到了,他們家卻還沒有準備好乾糧。

 



 


日子,是沒法過了,不然當初也不會出此下策,忍痛割愛將孩子

 



 


母親猙獰的表情消失了,她緩緩地蹲了下來看著女兒,那表情是心已死的灰白無神,最後一次為她撥開額前髮,撫摸著她的臉蛋,巡視著小女孩的臉,母親想永遠記著她,但若今後無法再見,記住又有何用?

 



 


「妹子,妳從今天起要跟著這個叔叔知道嗎?」語末,她有些哽咽。

 



 


小女孩不依地嘟起嘴,「不要,人家要跟娘回家。」

 



 


「妹子要乖,要聽話,知道嗎?」此時母親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淚來,但她很快就將淚水抹去。

 



 


小女孩似乎被感染了似的也紅了鼻頭,開始哇哇大哭,「不要人家要跟著娘,嗚哇

 



 


母親這時站了起來,用力甩開小女孩只是想抓住母親的手,說:「妹子這麼不聽話,娘要走了,不理妳了!」她真的走了,背過身子毅然決然的走了。

 



 


小女孩作勢要衝向母親,男人趕緊抓住她,這種場面他已習以為常。

 



 


孩子的哭喊喚不回親愛的母親,佯裝堅強的母親終也在遠離孩子之後放聲大哭,直到嗓子啞了,淚也乾了,只能當做沒生過這個孩子吧!

 



 


男人在小女孩終於停止了哭鬧之後,交代她在原地等著,他要去附近辦點事,其實就是另一筆交易約在別的地方進行罷了。他不擔心將小女孩獨自留在這她會逃跑,這附近荒涼至極,不要說小孩,連大人都不敢任意走動,只要編一些鬼怪的故事來嚇唬嚇唬小孩,他們就不敢離開原地。

 



 


男人騎上驢子走遠了,小女孩還在啜泣著,紅腫的雙眼已經看不到母親的身影,害怕的她很想大聲地哭,但那個叔叔說這附近的魔鬼最喜歡吃愛哭的小孩,所以她只好死命的咬著嘴唇,不讓哭聲走漏。

 



 


沒想到不久後就下起了滂沱大雨,雨大得幾乎看不清前方的景物,被吩咐不准走動的她只好乖乖的站在原地,腳下的泥土變軟了,她感到兩隻腳已經陷進了土裏,那種濕濕稠稠的感覺她非常不喜歡,可是叔叔一直都沒有回來。

 



 


天已經暗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雙腿已經失去感覺,皮膚也不再感覺冷,肚子餓的感覺也消失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這代表著小女孩離死亡愈來愈近。

 



 


雨沒有停,打在耳朵上的雨聲很像馬蹄聲,所以當真正的馬車駛來,小女孩並沒有察覺。

 



 


「吁||」急促的煞車聲在黑夜中響起,馬伕在千鈞一髮之際收緊疆繩把兩匹馬停住,才不至於將這名擋在路中央的不明生物給踏扁。

 



 


小女孩遲緩地轉動著眼珠,她發現好像有人來了,是叔叔來了嗎?還是娘回來接她了?

 



 


都不是。

 



 


朝她走來的有兩個人,一個人撐著傘又提著燈籠,另一個人則是在傘下緩緩前進,當兩人來到小女孩的身旁,她用盡力氣抬起頭一看,昏暗中看見了一個大哥哥,大哥哥有著乾淨的容顏,他彎下身問她:

 



 


「妳為什麼這麼晚了獨自在這裡?」

 



 


小女孩凍僵的嘴唇開了又閉,卻發不出聲,終於在她吞嚥下稀少的唾液後說了一句:「娘把我交給叔叔,叔叔沒有回來。」

 



 


雨水不斷從小女孩密長的眼睫上落下,溼透的髮貼著前額,渾身不住地顫抖。

 



 


撐傘的人貼近問話的人的耳畔,「太子殿下,應該是被交手的孩子。」

 



 


年輕的男子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他馬上解下披風將小女孩包覆其中,接著將她抱了起來,撐傘的人看著他的舉動不禁擔心的追問:「太子殿下,您這是想做什麼?」

 



 


抱著小女孩的男人逕自走回馬車,愣在原地的男人趕緊跟了上去幫他撐傘,「太子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啊!這種來路不明的孩子

 



 


男人口中的太子停住腳步,微微側過臉龐,說了一句:「難不成要讓她在這裡凍死嗎?」

 



 


目送太子殿下進入車廂內,黔柱和馬伕交換了一下眼色,不禁搖頭嘆息。

 



 


小女孩就算長大了,也永遠忘不了那個夜晚,大哥哥的懷抱有多麼的溫暖,足夠讓她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安心進入夢鄉。

 



 


那年,太子無垠十八歲,宮女默芸八歲。

 



 



 



 

章八

 


 



 



 



 


夜裏,凌霄殿外下起大雨,雨勢磅礡地濺打在牢固的屋簷上,卻讓人有可能穿透而過的錯覺,這是嚴冬前黑沃天候的特色,入夜後的驟雨常常驚擾得人們從睡夢中醒來,接著便憂鬱得無法入眠。因為大雨使土地泥濘,甚至將鬆軟的土壤中僅存的養分也一併沖刷而去,這便是黑沃農業不興的原因之一。

 



 


雖然傳說中黠璈與黧璞賜予他們肥美的土壤,但也許事實上天神已經放棄他們了。

 



 


就算在宏偉的凌霄殿中也能感受到雨勢帶來的衝擊,遑論一般平民的住所,能夠遮擋強風躲避大雨嗎?

 



 


永晝無法停止不去擔心,擔心今天在礦坑中見到的那些善良的人民,擔心趨車前往礦坑的途中沿路可見的那些殘破家園,即使他們是敵國的子民

 



 


三角狀的大陸分成三國,黑沃國擁地最廣,鄰接的白露國只有它的一半大小,但白露卻孕育著比黑沃多上一倍的國民,兩個國家都不興外交,閉關自守著原有的土地,然而白露國就像得天獨厚似的佔據了所有的陽光,黑沃國只能籠罩在陰影下。

 



 


駐足於窗柩前,纖指撥開珠簾讓夜幕與室內的陰涼共鳴。隨風淋打在窗檯上的雨絲此時就好像織進黑絲絨的銀線,交錯複雜。

 



 


將光潔的額角輕抵在窗沿,剔透的眸子蒙上了夜色而閃爍著深海的色澤。一種奇異的思想竄入她腦中,而且那是她從來沒想過的。互為鄰國的黑沃與白露過這如此這般雲泥之差的日子,難道黑沃國的子民都不怨恨嗎?難道他們從來都不嫉妒嗎?抱怨著為什麼上天對他們如此不公

 



 


一定有恨的吧!否則五年前,身穿黑色冑甲的精銳騎兵也不會一舉攻下兩國之間封閉了百年的關隘,像是要將數年來的怨氣一吐而出那般,搶奪、擄掠、焚燒他們應該得到卻沒得到的東西。

 



 


回憶至此,她的胸口又不住地隱隱作痛,思及那些在邊關保衛家園而為國捐驅的壯士,就彷彿聽到在宮殿外,遺族為家人哀悼的痛絕嘶吼,他們聚集在城牆外只願見王一面,心中的悲慟與不甘只想說給視子民如兒女的王聽。然而王病了,連站在城牆上看看子民都力氣都失去了,宮裏像座活死人墓,活著的人都如同行尸走肉,失去了色彩的宮殿就算陽光普照,也只是黑白。

 



 


當敵國提出五年來唯一的合戰條件時,最開心的人竟是宓姬。如果能換夠回白露的和平只需要她一人的犧牲,那麼這點奉獻實在是不足掛齒。但她奉獻的是她的一生,是她生命中的陽光,是她的鄉愁,在這之前的永晝怎麼也預料不到自己的未來會在這座巨大的黑色牢籠中渡過,原來清澈的泉水不是取之不盡,灑遍人間的陽光不是永恆閃耀,對她,宓姬永晝而言,這些都是有期限的。

 



 


身後開門的聲響並沒有使永晝轉過身子,只穿了一件絲質薄袍的無垠看著窗邊的一抹儷影,那纖細的身段幾乎要溶化在夜色中,飄緲得無法掌握。

 



 


「還不睡?」那磁性的嗓音柔聲問道,此時的無垠已來到她的身後,刻意留下一道曖昧的間隙不碰觸她。

 



 


不知道該躲避他的靠近,亦或是慶幸今晚不必為寒冰床所苦,永晝索性當作沒聽到他的關心,藍眸依然看著窗外。

 



 


見她沒有反應,無垠則是不急不徐地握住那隻放在窗檯上的小手,冰冷的肌膚被打進窗內的雨水淋濕,他隔著雨水包覆住可以盈握的小掌,她沒有反抗,溫暖的體溫馬上隨著無垠的五指傳遞至永晝體內,那刺骨的寒冷雖被他驅逐,但也使得他不得不擔心到永晝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淋了多久的雨?

 



 


沒有預告地,他將永晝一把橫抱起往床鋪走去。

 



 


永晝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環住了他的頸子,這已是今天第二次被他以這種姿勢抱起,但她還是不能適應,一顆心七上八下地亂跳一通。還好她不知道,對無垠而言,觀賞她驚慌失措的表情其實是一大樂事。

 



 


將永晝放在床上,看著剛從自己懷抱脫逃出的兔子像是害怕獵人追來般地死命的往角落鑽,無垠只有苦笑的份,難道他真的長得一臉凶神惡煞不成?

 



 


吹燈,屋暗。習慣黑暗的無垠快速地回到床上,不只蓋上和她分享的錦被,他更伸出一手將永晝納入自己的胸前,彷彿是要保護她似的擁著,然而除此之外,他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沉緩的氣息交疊在一塊,規律得似乎和夜晚的寧靜溶解一室,除了窗外的雨,還在不停歇地下著。永晝除了僵直著身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豎起耳朵聆聽敲打在屋簷上的雨滴聲,意欲忽略正與自己四肢相交的男體,以及那渾厚的呼吸。

 



 


總覺得自己如果就這樣睡著,不理睬懷抱中有如驚弓之鳥的小東西未免也太沒有人性,畢竟會讓她有如此反應的,不就是已經睡意繚繞的自己嗎?基於道德考量,無垠決定打破沉靜。

 



 


「妳今天在礦坑看到的那些人,都是看著我長大的。」

 



 


當共振低沉的嗓音從頭頂上傳來,永晝緊張的瑟縮了一下,此時無垠空出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髮,就像在告訴她不需緊繃,令人安心的神奇力量一點一滴地流入她冰冷的心房,接下來無垠的聲音更漸漸讓她放下了防線,只願靜靜的聽。

 



 


「我與他們相處的時間,更勝與我父王,他們不只是教導我知識的老師,也如同我的父親。」無垠在黑暗中的眸子綻放著淡淡的銀光,忽明忽滅。「他們為這個國家所付出的,勝過任何一個王族,更勝過勞役了他們三十餘年的王。」

 



 


從無垠的字字句句中,永晝聽不到王的驕傲,尋不著白天圍繞在他週遭的霸氣,有的只是單純的尊敬。要一個統領全國的王對一群工人說出這番感激肺腑之言,就算是她的父王也做不到,她很清楚父王是多麼的自傲於體內流的血,因此常常告誡永晝必要以皇室血統為榮,對於下人,她的父王依然劃出一道清楚的分隔線,所以永晝對甫入耳的話感到震驚。

 



 


『黑冑戰君』,這個名字在近幾年忽然崛起,深深地烙印在每個白露國人的心中,就有如日蝕那般令人畏懼,彷彿他足以吞噬光明讓整個世界籠罩在黑暗之中,而這四個字儼然成為邪惡的代名詞。所以,當宓姬永晝決定成為黑冑戰君的妻,簡直就是將白露國人心中的陽光葬送在黑闇之中。

 



 


此刻永晝棲身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起伏呼吸,忽然有種倒錯的混亂,也許事實上眼前的無垠和傳說中的黑冑戰君並不是同一人。

 



 


心防鬆懈之後,永晝意外地開口問道:

 



 


「為什麼大叔他們不在你父王卸任後便離開勞役的工作?你…應該不會逼迫他們的…」她的語氣明顯軟化許多。

 



 


無垠順著她的髮的動作稍停,接著又繼續貪婪地讓指縫享受那更勝絲綢的觸感。「我必須承認,目前這個國家能夠提供給人民的工作機會並不豐裕,說得更白一點,要找一份有固定薪餉的差事談何容易。因此對他們而言,能繼續待在不見天日的地底維持一家的生計,已經是求之不得的事了。」

 



 


無垠承認了他所治理的國家很貧困,這又是一段不易自君主口中聞見的話語,大概是永晝的同理心,他的聲音聽起來帶有微微的自責。差一點就要接下白露國的玉座,永晝曾為了教她治國的師傅們出給她的題目花上三天三夜思索,忘了進食,最後她回答出正確答案,但也重重地生了一場病。『畢竟她是女孩』,父王探完她的病情,在簾外與母后說的話她全聽見了,當下永晝只奢望能沉沉睡去,再也不要醒來,一切都是一場夢。

 



 


成為一國的君王,不只是披掛著翠玉寶石,不只是享用著平民無法想像的百味珍饈,更是有無法記數的壓力沉甸甸地堆積在王的肩頭上,彷若一眨眼就會有無辜的性命因為那一剎那的不住意而消逝,君王應該可以稱做一刻也不許鬆懈的工作。

 



 


無垠接下王位時,他面對著滿目瘡痍的國土,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呢?永晝不禁好奇。

 



 


成為王的無垠第一次以新的身份召見看著他長大的礦工們,他體恤他們的辛苦,不願讓已經為黑沃犧牲了大半輩子的他們繼續在潮濕的坑洞中渡過餘生,得到這般大赦的工人們愣在原地,接著便有人哀聲哭了起來,不明所以的新王向他們請教原因,才明瞭這份『見不得光』的工作對他們而言是多麼的重要,自由與生命,他們當然是選擇後者。當時的無垠也才恍然大悟,自己的體貼並不是真正的體貼,他距離平民百姓還很遙遠,若是能夠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又怎麼會提出如此不合理的決議?

 



 


永晝沒有回話,原因是她說不出安慰他的話,也說不出傷害他的話。

 



 


如果黑冑戰君和無垠是兩個不同的人,那她就不需抱持著如此矛盾的心情聽他說話、分享他的心情,若是以一個王儲的身份來了解他的故事,那絕對是值得學習,並且尊敬的,畢竟他是這樣一個傳奇的君主。然而如今她卻不能夠這樣做,因為他的故事中染著祖國人民的鮮血,挾帶著冤魂的怨念,永晝無法遺忘這深刻的曾經。

 



 


無垠的體溫包覆著永晝如絮的身子,已經無力抵抗的她將臉埋在他的肩窩,隨著呼吸汲取著無垠身上特有的味道,從來不曾與男性如此這般親密的接觸,雖她名義上是他的妻,但到目前為止永晝依然無法體認這個事實,太多的外來因素使得她不得不忘卻已經為人妻的身份,惟獨現下這一刻,她渴望能卸下國仇家恨,只管在溫暖的懷抱中進入夢鄉。

 



 


「妳知道嗎?妳的到來是眾所期待的,甚至連邊陲的人民都為妳掛上了象徵喜事的紅布。」睡意漸消的無垠不管懷中的人兒有沒有在聽,他只管說,「甚至…洋溢著比我登基時更澎湃的歡騰。」說不定,他更希望永晝已經睡去,聽不見這些懦弱的碎語。

 



 


「也許,我還做得不夠。」尾音飄入雨聲中,終究消失無蹤,而夜話,也只限於睡夢之間。

 



 


閉著眼呼吸調勻的永晝似乎已經安穩地睡去,她無意識地伸出一隻冰涼的小手撫上無垠的面頰,彷彿在安慰著他。無垠握起那隻小手,放在唇邊輕啄,他為她暖了被,暖了床,但距離溶化她心中的冰雪,還有一段距離。

 



 


他們倆人都在追逐,追逐更可靠的自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千萬人民的支柱,但誰要來當他們的支柱呢?無垠閉上雙眼,試著與她一同到遠離現實的夢境,即使短暫,但至少能使他們暫時脫下沉重的枷鎖,活在虛幻的世界。

 



 



 



 

章七

 


 



 



 



 


昏暗的天色之中,由四匹駿馬拉著裝飾簡單的車廂,緩緩的穿越了代表天地四氣的四極台,清脆的馬蹄聲響回盪在空曠的平台上,隨著閘門的鎖鏈捲動,漸漸地遠離了凌霄殿。

 



 


空蕩的車廂內,無垠和永晝各佔據一角,她正眼也不瞧他一下,這樣好似分界的氛圍無垠是不介意的,但是有一樣東西他忍受不了。

 



 


「如果妳冷的話,可以靠過來一點。」

 



 


身上披著不能算厚的外衣,永晝試了很久,就是無法停止身體不爭氣的顫抖。

 



 


因為剛訂做好的衣裳都不是厚衣,永晝從白露帶來的衣服更不可能具有保暖的功效,默芸勉強選了一件長袍讓她穿上。

 



 


雖然有預料到默芸不會隨行,但單獨和他處在一個密閉空間還是讓她很不適應。從小身邊沒有年紀相彷的男性,宮裏的男人又都對她必恭必敬,像這樣有一個與她平起平坐的男子在身旁,對永晝而言是一大課題,遑論這男人還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危險人物。

 



 


她除了不斷的打顫,看來並不打算移動身體一吋,無垠見狀,只好萬般無奈的自行靠了上去。

 



 


感覺到他的動作,永晝將身體縮得更小,恨不得能坐到車外去,然而很可惜的,還來不及穿牆,無垠龐大的身子已經欺了上來。他一手拉過永晝纖細的手腕,將凍得不像話的人兒拉至懷中,另一手再緊緊的環住那小小的身子,他挑眉思考著,是怎樣進食可以吃得如此瘦小?

 



 


忽然被箝制在一個大火爐之中,永晝發現,無垠不只是手掌發熱,全身都像發燒般的滾燙,但從他的神志看來,應該沒有發燒的跡象。還是沒有忘記身分的她開始無聲的掙扎,試圖逃離這個讓她去寒的懷抱。

 



 


「如果妳堅持不接受我的好意,打算一個人渡過未來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冷得無法入睡,那妳就繼續掙扎吧!」那張床恰好適合他的體溫,可想而知,這個先天體質較一般人偏寒的女人睡起來會是什麼滋味。

 



 


永晝不動了,她想起那張寒冰床的刺骨便什麼力氣也使不出來,即使腦子裏是天人交戰,身體已經先一步替她投降。

 



 


嘴角揚起勝利的微笑,原來征服她的感覺是如此的愉悅。

 



 


一冷一熱的體質靠著互相貼近,交換著彼此的體溫,永晝動也不敢動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全身關節都好像生了鏽,僵硬得不像話,實在是因為她太緊張。耳邊,一下一下打入耳膜的是無垠規律的心跳,從這心跳節拍聽來他十分的余裕,比起永晝急驟的拍子顯得沉穩太多了。

 



 


好溫暖,來到這個國家,永晝第一次感到溫暖的感覺,肩上的大掌輕輕拍著,好像把她當作一個小孩那樣的溫柔。有多久沒被人這般抱著了?從她被認定是一個大人開始嗎?不,更早,為了訓練她的獨當一面,周圍的人們早已將她獨立出來,讓她學習跌倒,也學習重新站起來,沒有袒護的行動,只有更高的要求。

 



 


他們總希望永晝快點追上來,而她又最不喜歡聽到嘆息的聲音,因此她所付出的努力和表現出來的氣度,一直是旁人期許的好幾倍。

 



 


鼻息嗅著她的淡淡髮香,無垠得以近距離的觀察她。光潔的額上垂吊著水滴狀的奇石,彎月般的黛眉,纖長而密的眼睫數度緊貼著下眼瞼,但不一會兒又驚醒般地撐開,這樣週而復始的小動作讓無垠無法忍俊地無聲笑著。永晝一定是相當的疲累,這幾天的折騰應該不是一個這麼瘦小的身子所能承受的,但她依然逞強到現在,並且絕口不提軟弱,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馬車往後一震停了下來,應該是到達了目的地。

 



 


「到了。」無垠放開了她,永晝才得以做直身子,但離開他的臂彎此刻卻顯得如此困難。

 



 


無垠走向前去掀開布幔逕自下了馬車,而永晝抱著留有他餘溫的雙臂緩緩走向前去,在布幔的另一邊會有什麼等著她?雖然無法得知,但她一點也不畏懼。

 



 


白玉纖指掀起了布幔,方才毫無留戀走下車去的男人,此刻已經站在車旁伸直兩臂迎接她,他銀灰色的眼眸好似在向她微笑,即使永晝知道他臉上並無任何表情。

 



 


不自主地交出一隻手,在半空中的小手很快就被捉住,接著整個人被他抱離馬車,騰空的一瞬間永晝揪緊了他的衣裳,但緊密咬合的唇瓣就是不發出一聲驚叫。

 



 


落地之後她發現他們在一座山的山腳,前方有一座山洞,洞口立著兩柱火炬熊熊燃燒,熾烈的火光卻照不清洞內的景象,好像是張著大口的怪獸等著無知的人類走入其中自投羅網。

 



 


「走吧。」無垠將她往前帶,步入黑暗的大洞。

 



 


進到山洞內,一股勁風從內撲來,無垠脫下身上多餘的皮裘覆蓋在小個子的肩上,他早就說過這樣的天氣對他而言是剛剛好的,偏偏默芸硬是要他多加一件保暖,連他也需要保暖的話,那全天下人都要凍死了。及時包裹住她的溫暖幫她擋去寒意,皮裘內還存有他的體溫更是使她從裏到外暖活起來,雖然知道這樣的想法不應該,但永晝對這份溫度卻有一絲絲的眷戀

 



 


「謝謝。」看著地上,永晝擠了半天好不容易說出兩個字,收到道謝的無垠則是悶笑了一下。

 



 


隧道牆上插著火炬,讓洞內不至漆黑,他們愈走愈深,一股刺鼻的味道也愈來愈強烈,永晝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這樣的臭味她從來沒聞過。

 



 


隧道的高度已經不能允許無垠挺直身子,他彎著腰在永晝耳邊說:「妳聽。」

 



 


若有似無的金屬敲打聲叮叮咚咚傳入耳,乍聽之下雜亂無章,但仔細聆聽卻又從中找出一定的節奏,走著走著,那聲音的來源就近在眼前了。

 



 


隧道的底端是塊木門,無垠握起永晝的手將之貼於木板上,門是熱的!

 



 


水藍的眸子不解地看著無垠,像是在說為什麼。無垠沒有回答她,而是輕輕將門推了開來。

 



 


呼地一股熱氣像風似的呼嘯而過,勉強睜開眼睛的永晝迫不及待要看清楚一切,那是一個廣大的礦坑。

 



 


大窟窿好幾丈高,裡頭有數十名工人揮著汗水提鋤鑿璧,正中央是一個大火爐,星火四冒地竄燒著,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條路是道挾長階梯,而永晝跟無垠就站在階梯的最上方,俯視著一切。

 



 


先有一個工人察覺到了他們,接著沒多久所有人皆發現他們的到來,相繼放下手邊的工作跪地磕頭。

 



 


「下去吧!」只容得下一人通過的階梯無垠讓她先走,永晝下了階梯來到工人的面前,接著無垠便喊道:「起來吧!」

 



 


身上穿著破舊的襤褸,汗流浹背的工人們一一從地上爬起來,但卻低著頭不敢抬首,方才的敲打聲和談笑聲全消失無蹤,原本就廣闊的坑洞這時更顯空曠。

 



 


無垠叉著腰巡視這批今天特別不一樣的大叔,「怎麼?不認識我了嗎?」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人敢開口,終於一個頭上綁著布巾的男人說話了:

 



 


「戰…戰君,您旁邊的是…是…海神之女嗎?」他畏畏縮縮的問道,看來他們懼怕的不是黑冑戰君,而是他身邊的小女子。

 



 


「全天下有藍眼睛的也只有這麼一個,假也假不了,你們何不抬起頭自己看看?」他這麼一說,工人們才心有畏懼地抬眼瞧瞧永晝,這一瞧,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女子?雖然他們一輩子沒見過大海,但透過永晝的眼波,就彷彿徜徉在一望無際的海洋那般,又深又廣,會使人迷失似的不可思議。

 



 


望著他們憨厚老實的臉上留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永晝甚是覺得有趣,但無垠卻將她拉至身後隔絕那些惡狼般的目光。

 



 


「我是叫你們看看,不是叫你們用眼睛把人家吃了。」這些大叔真是的,待客之道都不懂。

 



 


「俺沒看過這麼美的人兒呀!跟俺家婆子比起來跟仙女一樣啊!」其中一個男人說完馬上有另一個男人臭罵他:

 



 


「無理的傢伙!拿海神之女跟你家母夜叉比?拿來擦屁股還嫌粗呢!」

 



 


「你甭說俺,滿嘴屁股屁股真夠臭!」

 



 


就在他們這一來一往的對話中讓在場的所有人無不哄堂大笑,包括被無垠藏在背後的永晝,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久沒這樣開心的笑,一笑之後心境似乎就輕鬆了許多,然而這抹笑容卻讓她感到好懷念。

 



 


他們是我父王那時負責採礦的礦工,無垠向她解釋。永晝馬上想到默芸說過的那些歷史,這些一輩子都在地底渡日的工人們見證了那樣荒唐的時代,為何再先王駕崩之後他們還願意繼續留在這裡幹這些苦力的工作?

 



 


他們來到鎔爐旁,滾沸的漿液不時自鍋沿翻滾而出,坑內的高溫加上鎔爐散發出的熱氣已然讓永晝忘了寒冷的滋味,但不同於礦工們的汗流浹背,她柔白的肌膚上還是不見汗珠。

 



 


鎔爐的不遠處有張長桌,佈滿刻痕的桌面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原石,表面粗造的原石看起來與一般的石頭沒什麼不同,但在這些專業礦工眼中,它們每一塊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無垠隨手挑了一塊外貌極不起眼的石頭,那石頭呈不均勻的黑色,但轉動之下卻閃著奇異的光點。

 



 


「妳知道它是什麼石嗎?」無垠問著她。

 



 


永晝看著他手中的石頭,再看看擺放在桌上的其他石頭,每個的樣貌都大同小異,她實在無法分辨。於是她搖搖頭。

 



 


無垠理解的點了點頭,為她解惑:「這是黑曜石。」

 



 


永晝皺起黛眉,她沒有聽過這名詞。

 



 


一直跟在他們兩身後不肯回去工作的一位大叔忽然插嘴,熱情的向永晝說明:

 



 


「王后啊,這就是凌霄殿的主體啊!」

 



 


她驚訝地看著那顆醜陋的石頭,竟然是建造凌霄殿的材料,殿內的地石到圓柱甚至屋頂,都是光潔的黑色岩石,沒想到竟是從這小石頭開始的。

 



 


無垠又挑了一塊長形的石塊,同樣問她:「那這個呢?」

 



 


這次他拿的是半透明呈現灰白色的岩石,但是凹凸不平的外表下裝著什麼秘密她還是無從得知。

 



 


「王后!那是白水晶啊!」大叔又忍不住跳出來說話,這次可遭無垠白眼了。

 



 


他斜睨著,「不用你多嘴。」

 



 


大叔無奈的低下頭去,嘴巴還小聲地像是在抱怨的說些什麼。其實永晝已經發現到,無垠在這裡和在凌霄殿裏態度有所轉變,雖然同樣是王,但在凌霄殿裏他是冷面羅剎,到了這,倒比較像任性的頑童,而這些工人似乎也和他沒什麼階級之分,不畏懼他的身分和權力。

 



 


無垠的聲音拉回永晝的注意力,「這是白水晶,等它被粹煉之後,就會變成和這一樣的東西。」他說著,拉起掛在腰間垂吊著的靈擺。

 



 


靈擺是一塊六角菱形的晶石,頂端由一條銀鏈勾起,銀鏈繫在無垠的腰帶上當他行走移動時,靈擺便會左右搖晃,擺動時晶體週遭好似環繞著白光,十分不可思議。從永晝第一眼看見他,就有注意到這非比尋常的水晶,像這樣的裝飾品她在白露國從未見過,但其實它不只是個裝飾品。

 



 


按奈已久的大叔終於又放棄忍耐地出聲,他這次反駁了無垠的話。

 



 


「不、不、不!戰君的靈擺是白水晶中的萬年結晶,跟這種一般的水晶不能相比的啊!雖然同樣的種類,只要拿完成品來比對一下馬上就可以知道兩者的天差地別啊!戰君的靈擺可是吸收大地日月精華再經由一流的工匠之手研磨細煉之後經過七七四十九天…」他滔滔不絕的喧嘩到一半,又接收到一記冷箭,無垠泛寒的目光告訴他別再說了。

 



 


在大叔閉上嘴之後,那小媳婦般的無辜讓永晝再次綻出笑容,無垠雖然不甘願,但還真佩服能將她這位冰山美人逗樂兩回的大叔。

 



 


「這靈擺有一種功能,它能幫我決定事情。」無垠將靈擺從腰間取下,握著鍊子的一端讓它垂吊在永晝和他之間。「正確的說,它是輔助我思考,只要握著這靈擺,它的能量就會讓我安定下來,讓思緒得以平靜的思考決策。」

 



 


語畢,他將靈擺交至永晝手中,她輕輕的握著它,沒想到靈擺的溫度不如她想像中的冰冷,反而是一種沁入人心的溫暖,舒暢的感覺趨走了她的低落,不安的感覺也不再這麼強烈,馬上感受到它的力量的永晝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無垠。

 



 


「好神奇。」她終於肯開金口說了三個字,不過無垠已經很滿足了。

 



 


他將她的手包覆起來,「送妳。」無垠瀟灑的決定讓一旁的大叔又開口大叫:

 



 


「戰君!這靈擺不是先王賜予您的遺物?」

 



 


永晝聽到實情,馬上把靈擺推回他手裏,「我不能要。」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她,但是她不想收下。

 



 


無垠擺出貨物既出概不退還的表情,說道:「這是我的東西,我要給誰就給誰,已經入土的人管也管不著,如果妳覺得不安,那就拿妳額上那顆寶石做交換,如何?」他言語之間不留給先王一絲尊重,讓人感到他送這禮是送走麻煩,而且還想從永晝身上換取好處。

 



 


藍瞳不悅地凝視著他,「休想。」

 



 


同樣是父王賜予的寶,她可不像他說丟就丟,這寶石已然是她與白露國的唯一相連,誰也不能奪走它。

 



 


被怒視的無垠無可奈何的聳肩,「那妳就收下,別推三阻四的,我不喜歡拖泥帶水。」

 



 


他話中的威嚇成分讓永晝看不清他的真面貌,一會無賴,一會陰險,一會又威嚴十足,她真的不知該如何應付他。但眼下的情勢,她也只好勉為其難的『暫時』替他保管這靈擺。

 



 


「我只是替你保管。」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說著。

 



 


無垠無所謂地哂笑,只要她接受,這豈不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你為什麼對這些晶石的事這麼清楚?」就算黑沃盛產礦石,身為尊貴的王也沒必要對每一種寶石如數家珍而且還擁有如此完整的知識,還是說他也遺傳到父親的喜好?

 



 


難得她會有疑問,無垠自然是定要為她解答。

 



 


「妳知道白露國有幾個港口嗎?」他反問。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永晝疑惑,但她仍然堅定地答道:「當然。」

 



 


對未來要接掌這個國家的王儲而言,這種問題只不過是基本常識,更何況港口對靠海維生的白露而言是如此的重要。

 



 


「那就對了,我也跟妳一樣。」無垠一貫地話有保留,因他相信以永晝的冰雪聰明馬上就能理解。

 



 


港口是白露賴以維生的工具,在黑沃,晶石也是經濟來源嗎?聽默芸的敘述,寶石對他們而言應該只是奢侈的裝飾品,不至於被拿來作為維持國家的支柱才對。

 



 


永晝不喜歡他的說話方式,總是語帶玄機把她搞得一頭霧水,又好似在考驗她什麼,難道這男人不知道她的壓力有一半是來自於他的個性嗎?

 



 


「晶石是黑沃的經濟來源嗎?」她試探地問。

 



 


無垠笑得很保留,回答也很模糊,「從前不是,但今後就不一定了。」

 



 


永晝轉開臻首,半閉的杏眼冷漠地注視著地上,這下換她出謎題給無垠了,她的表情代表什麼?

 



 


無垠刮刮鼻子,看來他被討厭了。

 



 


一直在兩人身邊的大叔看著這一切,欣慰地笑了。

 



 


他認識兩個王,一個不知民間疾苦,一個日夜想的都是國家,無垠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把這個晦暗的礦坑當作他的第二個家。他依稀記得當太子第一次出現在長階梯上方時,整個礦坑的工人都忘了該怎麼工作,就深怕這骯髒的環境會使無垠不開心,然而貴為太子的無垠不但沒嫌過礦坑的陰濕,更將這的每一塊石頭都當做功課般地熟記下來,不出幾個月,他已然將所有礦工的知識都給學了去。

 



 


方才永晝駕臨的景象讓他好像又回到了當時的景況,但令人慶幸的是,最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當時的太子成了當今的黑冑戰君,他的存在比黑沃國的任何一座高山都更穩固。

 



 



 





 

章六

 


 



 



 



 


黑沃國,白露國的唯一鄰國。

 



 


她是一個不見光的國家,被高山圍繞的那頭,從來不曾有人進去過,也從來沒有見過黑沃國的人出關,這兩個除了地緣就互不相干的國家,直到黑沃國大舉入侵白露為止,一直是不相往來。

 



 


也因此黑沃不曾遭戰火摧殘,他們的地形和人民孤僻的個性形成一道防護牆,使外人無法窺視,傳說去了黑沃國的人都再也沒有返回,有人說是因為黑沃的富庶豐腴讓人流連忘返,有人則說往黑沃的路途根本是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總總的傳說謠言讓黑色的大地覆蓋上一層面紗,也許能夠揭開它的,就只有一個人。

 



 


銜接正殿和坤簌宮的凌雲梯上擺放著石桌石椅,讓人能夠在這騰空的長梯之上享受難得一見的奇景,永晝就在此處讓默芸為她介紹這個國家。

 



 


兩旁的霧氣冉冉漂動,逐漸籠罩住她們,為了不讓轟天的水聲阻隔兩人的交談,默芸踰矩地坐在永晝身邊,不時貼近她說話。

 



 


這讓永晝想起了清晏,她們也常這般親密的談天,互訴心中的感受,只是一切都只待追憶,她最不能釋懷的,便是無法將清晏的骨骸帶回生國,必須讓她在這個冰冷的國家長眠。

 



 


一早上,默芸引領著她走遍了坤簌宮,向她介紹宮殿的建築結構,告訴她各棟建築物所司之職,以及工匠如何鬼斧神工的蓋成這座前所未有的瑤宮瓊闕。撇開不時掃過的冷眼不說,吸收新奇知識是難得讓永晝感興趣的。

 



 


默芸流暢的聲調帶領永晝進入了民間,進而談到腳下這片土地的過去。

 



 


這個國家本來是很富庶的,在我還沒出生的時代。家家戶戶有田有院,茶几上擺放著金鑲的茶具只是稀鬆平常之事,田穫不賣錢,只供家中餐飽。經濟靠的是隨地可挖的玉礦和金礦,沒有人家是不奢華的。」默芸注視著遠方山頭,好似在敘述一個美好的故事那般。

 



 


這才是永晝所知道的黑沃國,也跟傳說中的相符,然而與永晝親眼所見的一切為何天差地別?

 



 


她決定開口問,「但是…我在前往這裏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民房,只能說是廢墟,根本無法遮風避雨。

 



 


默芸悵然的笑了笑,接著說:

 



 


「先王喜好寶石黃金,一切華麗的事物都讓先王愛不釋手。因此他用盡精神和財富修建皇宮,這座凌霄殿,全都是在先王的時代所建成的。先王動搖了國本,毀壞了人民的富裕,剝奪了國家的未來,只為了建造他心中獨一無二的皇宮

 



 


原來如此,王的習性改變了國勢。從小就被認定為王儲的她,不斷的被教育著要以民為本,勤政愛民,王對國家的影響有多深遠,她更是不可能不知道。今天參觀過的每一間房,每一根樑柱,忽然都變了質,不再像肉眼看起來那般華美,而是飄散著淡淡的哀愁。

 



 


默芸的聲音再度傳來。

 



 


「民間有首歌是這樣唱的…」她站了起來,對著磅礡的水勢,用悠然的音調唱起:

 



 


「神賜給了人民豐碩的果實,遍佈黃金的大地,讓人人每天可以笑著醒來,唱著歌兒入睡。然後偉大的王出現了,他用我們的衣服蓋了跟天一樣高的屋頂,用我們的鞋子造了粗大而堅固的柱子,用我們的房子作成華麗的門窗,再拿走我們的食物變成一顆顆的夜明珠,放在凌霄殿就像天上的星星…」

 



 


曲罷,默芸優美的歌聲道出了人民的哀痛,她沒有狡飾的聲調讓永晝擋不住心中的浪潮,一陣鼻酸。她忽然體認到,這個白露國人口中的敵國,生活著許許多多不是敵人的人民,這個敵國的罪名對他們而言太沉重。

 



 


為了遮掩自己的情緒波動,刻意看向他方的永晝,開口問道:「妳會唱民間的歌謠,這麼說來妳不是從小在宮裏長大的孩子?」

 



 


不,不是,我是生在土地上的孩」說到一半,默芸貼心地為她解釋,「生在地上是指平常人家的孩子,因為沒有床,所以大部分孕婦都是在土地上生產,這是這邊的講法。」

 



 


在泥地上生孩子…這是永晝從沒想過的境遇。

 



 


默芸圓潤的大眼裡映著彼方連綿的山脈,那眼神比她的年紀還要更成熟許多,「人們過慣了衣食無虞的日子,剛被剝奪走一切的時候,還無法接受適應,因此為了能夠拿回以往的幸福生活,人性也被遮蔽,做出許多令人傷心的事,比如說…賣子換金。」

 



 


她抬起頭看向默芸,沒有掩飾那份驚訝。

 



 


在白露國,每個孩子都是父母的寶貝,因為王后只生了一胎的緣故,將人民當作小孩的國王總是鼓吹多胎生育,因此在白露,生孩子是極度的喜悅,孩子們更是天使般的珍貴。

 



 


看見永晝眼裡的吃驚,默芸無奈的點了點頭。

 



 


「在民間,這不是一件稀有的事,尤其是在這個國家,當人們沉淪時就會發生。」

 



 


聽著她堅定的語調,看著那憂心的側臉,永晝不禁擔心,難道白露國也有這種慘不忍睹的行徑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回過頭來的默芸忽地禁聲,對著永晝的後方低下了頭,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永晝很快就察覺到了,她緩緩的轉過頭。

 



 


無聲地來到她身後的,正是昨日正殿上見著的無垠,這個國家的王。

 



 


「妳似乎說了不少,甚至嚇到了我的王后。」無垠看著那張低垂的容顏,語氣略有不悅。

 



 


默芸只向他揖了個身,甚至連『戰君』都沒說,便開口道:

 



 


「奴婢只是在向王后介紹我國的國情,這也是王后遲早會知道的。」

 



 


無垠輕微到幾乎令人看不出地扯了嘴角,「那真是辛苦妳了。」

 



 


永晝站在他們之中,清澈的雙眼觀察著這對主僕的一舉一動,然而她的結論是,非比尋常。

 



 


「我要帶王后出宮。」無垠對著默芸說。

 



 


永晝的心漏了一拍。他要帶她出宮?要去哪?要做什麼?

 



 


默芸好似知道他們的去向一般,說:「天寒,讓奴婢為戰君王后準備厚衣。」

 



 


無垠則伸出手阻止那馬上要往坤簌宮走去的身影,「不必,氣溫適中。」

 



 


這樣的溫度叫『適中』…永晝真是開了眼界,她悄悄搓揉著冰涼的十指。

 



 


被阻擋的默芸轉身面對無垠,緩緩說道:「戰君,請為王后著想。」

 



 


這句話可一點也不客氣,永晝訝異地看著默芸直視他的眼神,絲毫不屈服,這跟她所認識的親切態度相距甚遠。

 



 


只見無垠劍眉之間劃出一條刻痕,十分不耐,「去!」

 



 


沒有受到任何責罵的默芸快步跑向坤簌宮,沒一會兒功夫便消失在那頭的黑色大門間。

 



 


望著坤簌宮的大門,永晝正在冀望默芸會不會跟他們一起去。

 



 


無垠則是繼續他方才的動作,凝視著這名女子。

 



 


她的身上穿著黑沃國的服飾,但卻是純白的。她的頭髮梳著黑沃國女人的髮型,但氣質卻全然不同。她人就在這裡,但心卻還在遠方。

 



 


「這個髮髻很漂亮。」他忽然開口。

 



 


轉頭看著無垠,永晝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說什麼?」原來她壓根沒聽見。

 



 


無垠只好走近她,將嘴湊至她耳畔,再說一次:「我說,妳很美。」

 



 


捂著貝耳,兩頰如火一般燒著的永晝移向一旁憑欄,這大概是她到這裏以來,露出過最大的破綻。

 



 


得到比預計還要大的反應,無垠甚是有趣的笑了出來,她也有冷漠以外的表情,這可有意思了。

 



 


伸出一掌,無垠對她說:「先到四極台吧!默芸會在那兒等我們。」

 



 


永晝連他的眼也不看,當然更不會將手交予他,自顧自地往下走去。

 



 


無垠收回空空的手掌,刮了刮臉頰,自從永晝來到這座宮殿,他吃閉門羹的機會一下子暴增起來。不過不要緊,這麼新鮮的事,無垠很樂於挑戰。

 



 


他跟著前方那個瘦小卻看似很堅強的背影,一階一階地走下去。

 



 



 



 

章五

 


 



 



 



 


日頭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中燃燒著,人們為了避暑紛紛躲進樹蔭下,白色的宮殿沒有牆壁,由數十根白色的石柱支撐著華麗的宮頂,雖滿是斑白的痕跡,但也在在的說明了這是一個歷史悠長的國家,柱與柱之間垂吊著大片的紗簾,當然,紗簾也是純白的。

 



 


宮殿不遠處,一個被幾棵大樹遮蔽而形成的休憩地正好依傍著一條小河流,幾名身著白衣的婦女就在河邊洗滌衣物。

 



 


八歲的永晝跟著奶媽一起坐在樹蔭下,奶媽和宮女邊聊天邊洗著衣服,她就坐在後方特別為她放置的藤椅上,用那與玻璃彈珠無異的藍眸靜靜地看著,朝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群在玩耍的同年齡孩子,有男有女,他們的臉上都佈滿了笑容,開朗的笑聲傳遍了四周,頭頂著熾熱的陽光也絲毫不在乎。反觀坐在樹蔭下的永晝,很明顯的安靜許多,臉上多了一層這年紀不該有的成熟,白皙如霜的肌膚正是沒有曬過太陽的證據。

 



 


在她的眼中,這些玩耍的孩子任何一個都比她幸福,有著與普通人一樣的黑髮黑瞳,穿著單薄簡單的粗衣,健康的膚色不怕日曬,就算跌倒了受傷了,同伴也不會受牽連被懲罰,他們比她幸福。

 



 


忽然,玩耍著的孩子們成群地朝永晝走來,他們的神情哀傷困擾,她握緊了扶手心跳不禁加快,太少與同年齡的孩子接觸,導致她的膽小與無措。

 



 


奶媽轉過身看見孩子們走了過來,她問道:「素柏,你們幹什麼?」她喊的是自己的兒子,幾個宮女也轉了過來。

 



 


素柏正是帶頭的孩子,他們走到了樹蔭下,永晝看清楚了他懷裏捧著的是什麼…一隻受傷的小鳥。她想逃跑,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一群孩子們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這樣的畫面十分怪異,幾個孩子向另一個比他們更小的孩子下跪,在這個國家,連稚子之間都清楚的分著階級高低。

 



 


素柏用孩童的嗓音說著:「宓姬,請妳救救這隻可憐的小鳥,用海神賜與妳的神力救救牠吧!」

 



 


接著其他的孩子們也用稚嫩的音調喊道:「宓姬,求求妳。」

 



 


永晝孩子般的臉蛋蒙上憂鬱,她定定的看著那些虔誠的天真雙眼,他們是這麼的可愛,卻也這麼的無知。

 



 


她轉頭看看奶媽,奶媽和宮女們都笑了,因為她們彷彿看到十年後的景象。宓姬穿著白裘手持皇杖,愛戴她的白露國民跪了一地,聲聲齊喊萬歲。

 



 


奶媽朝她點了點頭,雖然她們都知道宓姬不可能有神力施展神蹟,但是讓孩子們失望並不是一個明智的做法,大不了就先讓宓姬安撫孩子們的心,再傳御醫妥善照顧這隻小鳥便是。

 



 


收到奶媽的信息,宓姬緩緩站了起來,走向那隻受傷奄奄一息的飛禽。

 



 


當她的手平舉在半空中,只想沒有遺漏地看完整個過程的孩子們都忘記了禮節,一個頸子拉得比一個長,雙眼瞬也不瞬地瞅著。

 



 


永晝覺得自己很愚蠢,明知道這是假的,卻還要裝作煞有其事,連這些動作都是她臨時編出來的,對於這樣的事情和這樣的動作她厭惡到了極點。

 



 


表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的永晝將兩掌覆蓋在小鳥的身上,小嘴一開一闔地好像在念著什麼咒語,其實那就是白露國的古語,幾乎要失傳的古語只保留在皇宮中,平民很難學習得到,當然也聽不懂,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將孩子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過去。

 



 


就在她反覆頌唱那些難解的字句之後,連永晝也不敢相信接下來發生的事。

 



 


原本躺在素柏懷裏的小鳥幾乎失去了呼吸,剎那間,牠的翅膀震動了,接著轉動脖子。

 



 


所有的人,包括奶媽和宮女們皆啞口無言,被眼前的景象給攝住了。同樣驚嚇不已的永晝拿開顫抖的雙手,親眼看見鳥兒從男孩的手中展翅而飛,一下子就飛離了他們的視線。

 



 


半响沒人出聲,直到深信宓姬神力的孩子們率先歡呼,他們一邊向宓姬跪拜一邊興奮的大喊:

 



 


「宓姬有神力,宓姬有神力…」

 



 


很快的,那些高唱被制止。

 



 


奶媽抓著自己的兒子,宮女們則拉著其他的孩子,一起跪在地上。他們將額頭貼近地面,奶媽誠惶誠恐地說:「宓姬乃海神之女,白露之光,吾國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受諸神庇祐,宓姬賜福。」

 



 


那聲調中摻和著顫抖,永晝將它解讀為害怕,並且至今仍忘不了。

 



 


她看不到這些人的臉,看不到他們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們的心聲,這讓她恐懼。

 



 


他們也沒有看見永晝的神情,一個八歲大的女孩,卻露出無奈的表情,在此刻安靜得詭譎的氣氛中,她看向一旁閃閃發亮的河流,也許她有一瞬間這麼想

 



 


若能隨著流水漂流而去該有多好。

 



 



 



 


遠處傳來的鐘聲喚醒了夢中的永晝,撐開一雙疲累不堪的眼發現自己處於黑暗當中,原來是一場夢

 



 


是思鄉所致嗎?這段回憶已經許久沒有闖入她的夢鄉,至少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事實證明她忘不了。

 



 


那些孩子的面孔,就算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看見,永晝也永記在心。

 



 


是從那天開始的,所有人對她的尊敬又更加深厚。她與所有人之間的鴻溝也更加深邃。

 



 


因為床墊硬冷,永晝一夜反反覆覆,這裏的夜晚比任何一個地方還要黑。睜著雙眼的她以為自己掉入了深淵,害怕爬滿了全身,厚重的錦被抵不過冰冷的床身,對永晝而言就好比睡在冰塊上。

 



 


寂靜到了極點的宮殿既空蕩又寒冷,只有深夜,安靜得連幾道門以外的瀑布怒吼都隱約傳進耳,門外有任何走動也是一清二楚。

 



 


但是沒有一個腳步是走進這間房的,應該睡在這張床上的另一個人整夜沒有出現,這是唯一能讓永晝安心的事。

 



 


扳著酸疼不已的肩膀永晝坐了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刻了?在室內她無法分辨,不過就算出了宮殿,也因為天色依然昏暗令人搞不清楚時辰。

 



 


但她總覺得過了好久,這一夜太過漫長。

 



 


有人敲了門。

 



 


「王后,早晨了,為您送早膳。」清脆的女聲這麼說道。

 



 


原來已經早上了,永晝挪開被子,寒氣隨即逼來。

 



 


「進來。」

 



 


得到永晝的許可之後,黑色的門扉打了開來,進來了兩排隊形整齊的宮女,他們手上分別捧著不同的東西。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年紀尚輕的少女,她看似精明能幹的臉上帶著永晝到這個國家以來初次見到的笑容。

 



 


「起秉王后,奴婢名叫默芸,從今起是侍奉王后的貼身丫環。」默芸在她面前揖身,白白淨淨的臉蛋很得人疼,與昨日那些尖酸刻薄的嘴臉大不相同,不過為什麼會派她來呢?永晝很疑惑。

 



 


除了默芸,宮女共有十名,其中五名手中拿著的是精緻早膳,另外五名則是手捧梳洗用具和更換的衣服。在默芸的指揮下,將早膳放在桌上之後五名宮女便先行離去,剩下的五名宮女各司其職圍繞在永晝身邊。

 



 


她們為她換上的不是白露國的衣裳,但卻是純白的質料,袖口較窄,腰間的束腰也較寬,比起白露國的規格,這身衣裳算是輕便多了。她知道,這就是昨天無垠為了她命人去訂做的,才一天不到,衣服已經完成了,想必工匠是徹夜趕工,也可證明了無垠的命令如山。

 



 


貴為一國公主的永晝自然是習慣了這些繁雜手續,坐在銅鏡前讓默芸為她梳理長髮。

 



 


永晝坐下之後青絲垂地,光澤柔美又滑順的一頭烏黑直髮讓所有人讚嘆,甚至讓默芸感到用梳子去碰觸是褻瀆的行為。果真是神的女兒嗎?默芸在心底這樣問著。

 



 


「恕奴婢失禮了。」語畢,她才撈起如雲的髮絲小心翼翼地梳理。

 



 


永晝從銅鏡中觀察著這個宮女。

 



 


年齡應該比永晝要輕,這樣的年紀為什麼指揮起其他僕人自然順暢,而且沒有人反抗?那份親切又是怎麼回事?她不像其他宮女一樣對她的來到不屑嗎?

 



 


滑過永晝長髮的銀梳停了下來,默芸與鏡中那雙美目對上眼。

 



 


「王后,您這樣看奴婢,奴婢會恐慌的。」

 



 


她嘴裏說著恐慌,但從那雙圓潤的大眼中看不出絲毫的緊張,這使永晝更好奇了。

 



 


「妳…不討厭我?」她問。

 



 


默芸眨了眨大眼,用袖子遮住了嘴笑說:「王后是本國之后,奴婢哪敢討厭您。」

 



 


梳頭的動作又繼續開始,永晝將視線轉開,本以為對話到此結束,沒想到默芸又開口說道:

 



 


「王后辛苦了,進宮以來想必受到許多委屈吧!」

 



 


聽到她的話,永晝再次看向那雙藏著笑意的雙眼,她沒有閃躲地直視著永晝。默芸一面為她盤髮,一面娓娓道來。

 



 


「戰君是我國的王,然而在宮裏,他的身分卻超越了王,是所有大臣公僕的神祇。他們崇拜戰君,因為戰君的功績還有戰君本身散發出來的威嚴。大臣視戰君如天,宮女們則沒有一人不仰慕戰君的英姿。」說到這,默芸微笑了,「所以霸佔了戰君的王后自然會分外辛苦。」

 



 


原來那些刺人的眼光和嘲諷的言詞是嫉妒,她終於懂了。

 



 


「那妳呢?妳不喜歡他?」照她的說法,為什麼迷倒重生的無垠魅力會偏偏跳過她?

 



 


默芸搖搖頭,「戰君是奴婢的再造恩人,除了感激,奴婢不敢心懷任何非分之想。現在奴婢會站在王后身後,就是戰君的指示。」

 



 


永晝如湖面般平靜的表情之下,暗自推演著。

 



 


姑且不論無垠和默芸的過去,他安排默芸來永晝身邊,是意味著要保護永晝不受他人欺負嗎?會委任默芸來擔任這個角色,想必是十分器重她。而且依照默芸對其他宮女的態度,她平時身份應該就不低。

 



 


默芸熟練地將永晝的青絲盤上頭,但依然留著一半的長髮披洩在身後,她用金色的髮簪固定之後,再用其他琳瑯滿目的墜飾妝點整個髮型。雖然身後還是披著髮,但這與她在白露國的裝扮相差甚遠,十分愛惜她一頭黑髮的白露國王后禁止任何人在永晝的長髮上動手腳,因此她總是以一頭沒有任何裝飾的直髮示人。現在這個樣子,永晝感到非常的不像她。

 



 


「金色在我國是跟黑色一樣的高貴顏色,因為我國產金的緣故。」貼心的為她介紹著,此時默芸已經完成了一個繁複的髮髻,她彎下腰,對著鏡中的永晝說:「很適合王后呢!跟額前的寶石也很相稱哦!」

 



 


被這樣稱讚的永晝感覺不到一絲開心,額間的水墬是父王親手為她繫上的,為的是提醒她勿忘白露,這屬於她國家的東西怎麼可能會跟這些華麗的黑沃裝飾品相配?他們一輩子也不會有契合的一天。

 



 



 



 

章四


 



 



 



 


凌霄殿共分四大部分,朝堂和寢宮-坤簌宮一前一後的位置之外,右邊為右內府,宮中大小雜事均由此機構負責,左側為左務府,國王辦公處和接待處便位於此地。

 



 


永晝由宮女帶領前往坤簌宮,四名身著黑衣的宮女盤起髮髻露出白皙的頸子,手持燭臺照亮沒有日光的長廊,四個宮女分別在永晝的前後,維持著一定的行走速度。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經過一扇又一扇鑲著各式寶石的漆黑門扉,腳下墨色大理石地板更是光潔如鏡,但對於永晝而言,這裏就好比是地獄,陰暗又潮濕。

 



 


她們來到一座拱門之前,白水晶的珠簾垂吊在雕功精細的拱門之下,每顆水晶皆圓潤剔透,重量需要宮女用手臂撥開讓永晝通過。

 



 


珠簾被分開,轟然巨響竄入室內,永晝穿過珠簾往外走去。在拱門之外的,是一直線共分三段攀升的漫長階梯,階梯架空在兩幢建築之間,左右各有兩座嚴峻的高山,雄偉的瀑布分別從兩座山頭傾洩而下,其奔流之壯麗在階梯上一覽無遺。長長的階梯瀰漫著水氣,讓微涼的氣溫更添寒意,晦暗的天色只有這裏看得到,但也被巨大的山脈遮去所剩無幾,綠色的山林在缺少日光的照耀之下,就如同潑墨的山,彷彿是配合著黑色的宮殿改變了顏色。

 



 


宮女很快的回到原位,一行人不急不徐的走完了費時的階梯,推開另一座龐大建築物的門,那頭又是一個不見天日的世界。

 



 


進入坤簌宮不久,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宮女推開跟其他門扉裝飾不同的兩扇門,裏頭便是永晝的房間,當然也是無垠的。

 



 


跨進門檻,只有永晝一人進去,宮女們在門外止步,這些從頭至尾沒發過聲的宮女向內行禮之後便將門輕輕闔上,留下永晝一人。

 



 


這個房間大得出奇,如同仿造凌霄殿那般既高又寬,然而空曠的空間只有幾件基本的傢俱,全黑的室內雖然有燭火點綴,但稀薄的火光照不全寒冷的一室。

 



 


究竟凜冽的是這間屋子還是她的心,永晝無力去判別。

 



 


走向諾大的床,緩緩的落坐在軟墊上,她閉上疲累的雙眼,腦海中響起清晏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是白露國的古語,意思是『大海的女兒,天賜的神蹟,白露國的宓姬,絕不是孤單一人,我們與妳同在。』

 



 


眼睫之間滲出閃耀的淚光,淚珠離開了長睫,摔碎在手背上,永晝趕緊將淚痕抹去,藏起哀傷,絕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脆弱,這是她對自己下的諾言。

 



 


有人敲了門,但不待永晝回覆門便被推開。

 



 


幾名宮女捧著衣物和首飾進了房間,走到她的面前,永晝站了起來,眉頭輕蹙。

 



 


「這是幹什麼?」她問。

 



 


一名宮女答道:「依照禮儀請妳換上本國衣飾。」

 



 


她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該說她們的表情都結了冰,一個比一個嚴肅。

 



 


永晝聽見那沒有敬意的語氣,以及失禮的用字,她知道了自己原來是不受歡迎的人物。

 



 


傳聞中黑沃國的人民知道宓姬要與王和親之後歡天喜地期待不已,全國上下都冀望著這個公主能為他們帶來什麼,但事實好像有所出入,她沒有感受到一絲的歡迎氣氛。然而這樣的結果是讓永晝安心的,她並不希望有任何的期待加諸在她身上,尤其是份期待是來自於敵國的時候。

 



 


「我不要。」她以強硬的口吻回絕了。

 



 


對方並沒有料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公主會拒絕,一瞬間不知該接什麼話。

 



 


「這是本國禮節,請王后遵守。」有人這樣說道,明顯的語調溫和了一些。

 



 


「我說了我不要。」依然不退讓,永晝別開了臉。

 



 


這下宮女們面面相覷,正煩惱該怎麼辦之際,有人按耐不住性子說了:「請王后自愛,入境隨俗,這裏是黑沃國,不是白露國。」

 



 


永晝轉首看著那個說話的宮女,她則以輕蔑的眼神回報給她,完全不留一絲尊敬。

 



 


忍下怒氣,永晝平靜卻堅定地對著那名宮女說:「我是白露國的公主,不是你們的王后。」

 



 


此時從另一頭又傳來一句音量正好能讓她聞見的話:「沒當妳是。」

 



 


稀稀疏疏的低笑傳染開來,在永晝的四周是對著她竊笑的臉孔,輕視著她踐踏著她。而她只是閉上嘴不再爭辯,呼吸卻不自覺的急促。

 



 


「這是怎麼回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幾個宮女聞聲馬上趴跪了一地。

 



 


「戰君。」她們異口同聲的喊道。

 



 


永晝抬眼,看見無垠注視著她走來,無意識地閃躲著那雙眼撇過頭去。她為什麼要逃?連自己也不知道。

 



 


「這是在做什麼?」無垠在外頭站了一會兒,這才現身進來,掃視著一地的僕人,再看向那個不把他當一回事的永晝,表情變得有趣起來。

 



 


「回戰君,我們正要讓王后更衣,但王后執意不肯。」宮女不只語氣必恭必敬,連聲調都有極大的轉變。

 



 


這算什麼?告狀嗎?永晝在心中輕哼。

 



 


無垠沉思了一會兒,下了令人訝異的聖旨:「把顏色換成白色的不就得了,下去吧!」

 



 


宮女們驚訝地紛紛抬起頭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垠蹙起劍眉,「懷疑嗎?」

 



 


「遵命。」攝於無垠的威嚴,宮女們回覆之後馬上迅速地退出了寢宮。

 



 


只剩他們兩人。

 



 


無垠走到室內唯一一張石桌前,翻起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水,並沒有要向她說話的意思。

 



 


沉默到了頂,永晝移動緩慢的視線定在那張直視前方的峻顏上,他為什麼要為了她違反禮儀?這算是幫她解圍嗎?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想著想著,她不自覺地啟口:

 



 


「我不能幫你的國家做任何事。」話一出口,永晝才懊悔為什麼自己要主動向他說話。

 



 


當她還在為複雜的情緒困擾時,無垠的臉上浮現無所謂的笑容。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餘裕地轉頭朝永晝一笑,「我未曾期待妳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她心中的疑慮愈來愈大,從宮女到眼前男人的態度看來跟她被告知的情況大不相同。來到這個國家,所見所聞皆與她收到的訊息有所出入,難道沒有一個人真正地了解這個國家的真面目嗎?它就像這座宮殿一般…被雲霧圍繞遮蔽,神秘不可探。

 



 


「要說期待…」他接著說下去,「也絕不會是我。但這個國家是有許多人以為妳能帶來我所做不到的神蹟。」

 



 


無垠用深不可測的雙目看著她,那感覺讓永晝很不好受。

 



 


她對於他在思考些什麼完全沒有頭緒。

 



 


「沒有所謂的神蹟,那只是無稽之談,也許會讓那些人失望…但是我是平凡人。」算是告誡,也是聲明,她想澄清謠言的真相,好擺脫身上無形的枷鎖。

 



 


無垠又露出無可奈何的笑臉,一副妳還是不懂的樣子,「這是妳和那些人之間的事,與我無干。」

 



 


說完話的他轉身就走,絲毫沒有要逗留在個房間的意願,永晝朝那偉岸的背影喊著:「他們是你的子民。」

 



 


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留下這麼一句話:「我跟妳一樣,只是平凡人。」

 



 


望著那扇再度被關上的門,永晝有一股說不出的無助在心頭,扶著床柱將重心移了過去,長長的嘆息自兩瓣紅唇之間洩出,心…跳得好快。

 



 


離開祖國的不捨、目送國人赴死的殘酷、寄身於敵國的煎熬再加上面對無垠的壓迫感…這一天,她真的累了。

 



 


眼眸的藍黯淡了,閉上雙眼的她依附著床柱坐了下去,疼痛的太陽穴靠在冰涼的床柱上舒緩了些微的不適,那冰冷的觸感使她冷靜。

 



 


她連解脫的權利都沒有,一個在彼國的人質有任何動靜都將牽動兩國之間的關係,因此為了在遠方掛念她的國人,必須撐下去。

 



 


從小到大,她的個性並不開朗,同年紀的孩子畏懼她的身分,年長的長輩對她必恭必敬,父母給她的期許更是超過一個孩子能承受的。只因為她是皇室的唯一的血脈,即使大家心知肚明她不適合,依然被預設在未來要肩負統領一國的責任…但她只是隻雛鳥,羽毛未豐就被逼著飛的雛鳥。

 



 


在所有人為她規劃好的一生藍圖之中,突然闖進了一名男子要將她擄走,國王和王后驚慌失措,王公大臣氣憤難忍,一切都被打亂了。

 



 


她懵懵懂懂的生在王室之中,被賦予王儲的位置,正當她已經盡了全力去適應與學習之時,命運又再度扭曲了她的人生…混亂之中成為了黑沃國的王后。

 



 


如果她可以選擇,宓姬永晝想擁有一個平凡的名字,生在一個普通人家,然後…為自己而活。

 



 



 



 


 

【育兒】一切都會愈來愈好的part2

寫在35歲生日這天。 2018年,是我老公人生的轉捩點,生老病死都經歷了。 我公公因為不敵病魔,驟然離世,然而同時我們也迎來期盼已久的第一個孩子;幾番考量之下,我們決定把婆婆接過來一起生活,所以買了人生中第一間自己的房子⋯⋯ 這一連串的起伏變化都值得寫好幾篇網誌紀錄,...